吃了不烧心：红果日活1.68亿的背后

「贵是贵了点，但吃了不烧心」、「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这些梗这段时间你应该听过不少。

这些梗基本都来自于红果的AI短剧。

如果你刷过这些短剧，一定会对它们的剧情模板非常熟悉。

最典型的故事是这样的：工地门口卖盒饭，主角卖十五块一份，坚持用大骨熬汤，新鲜后腿肉，宁可起早贪黑少赚点，也要保证工人吃饱吃好。

这时候呢，必然会冒出一个利欲熏心的徒弟啊或者隔壁同行什么的，反手推出九块九包圆。主角冷脸劝说，咱们干餐饮，食材是底线，规矩不能坏，吃了才不烧心。

同行当然不会听主角的，一边嘲讽主角死脑筋，一边各种用劣质冷冻食材和添加剂。

正直的主角被排挤走，随后就是高潮。几百号工人们吃了九块九的盒饭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工地停工。黑心商家涉嫌危害公共安全锒铛入狱，主角临危受命带着真材实料救场，众人夹道欢迎。

就这类短剧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对仗极其工整、语调极其严肃的台词，什么「不怕亏钱吗？怕，更怕账算不清」，什么「抢得走铺子，抢不走人心」，什么「明天怎么办，先做」等等等等。

很多人会觉得，这不就和当年龙王歪嘴、女人你在玩火的短剧台词差不多嘛，短剧出梗，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我觉得这次完全不一样。以前的短剧流行语，虽然看起来尬，但还是人写出来的。而这一次的梗，却完全是由AI生成的。AI已经在事实上影响我们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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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互联网上所有的热梗，从赵本山的小品，到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到Are you OK，到V我50等等，它们的底层逻辑是类似的。

它们多半来自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口误、抖机灵，或者是一些戏剧性的巧合。人类在这个过程里，是绝对的造梗主体。

但「吃了不烧心」这套话术，完全不一样。它之所以显得非常魔性，带着一股强烈的AI味，正是因为大模型是一个没有肉身的存在。

大模型没有胃，自然体验不到胃酸反流的灼烧感，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烧心。

那这句台词怎么出现的呢？我猜就是，在输入提示词餐饮做小吃、良心摊贩等等词汇后，算法在茫茫词海里，计算出了一个很高概率的关联词，就是「烧心」。

大模型当然也没真的摆过小摊，只能根据剧情推演，因为缺乏现实的感知，它生成的台词，就是从语料库里能找到的，最伟光正和严肃的台词。

于是这些台词，配合着雷同的爽文剧情和AI画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我发现AI生成的文字，多半都有些这类问题，就往往会用力过猛，把日常的一点小事，也用一些很大的词汇去描述。

而且这些句式呢，通常格式非常整齐，还很喜欢用排比句。

比如另一个由AI创造出的梗，豆包著名的「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

再者就是，或许是因为没有真实反馈，AI在动词的使用上，也是过犹不及的。

比如把规矩「立」住，比如稳稳「接」住，比如你到底「认」不认。

妈的，我怎么也开始排比了。

还有惜字如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省Token，我总感觉AI很喜欢说「断头话」，就是话只说一截。

所以才呈现出AI短剧里人均霸总的感觉。

总之，这些情况混在一起，形成了我们所谓的AI味。虽然读下来，听下来，逻辑上都没啥问题，但下意识还是觉得怪怪的。

02

这些梗之所以能走红，除了自带的魔性效果以外，还因为背后站着一个超级流量收割机，红果短剧。

作为字节系的产品，红果基本延续了洋柿子小说的打法，用户看剧不用花钱，平台主要靠广告进行变现。

用户刷得越久，平台赚得越多。所以对红果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某一部剧有多好，而是时时刻刻有下一部剧可以看。

这个模式有多成功呢？现在红果的日活已经达到1.68亿，人均单日使用时长更是达到了惊人的125分钟。

爱优腾芒这些长视频巨头苦苦经营了十几年，在用户时间的争夺上，就被一个诞生了才三年的免费短剧软件秒杀了。

而免费模式带来的问题是，如果去拍真人短剧，即使再粗糙，总归是需要请请几十号人，花个三五十万成本的。

更不用说随着观众需求提高，行业变卷，这些成本还要水涨船高。加上各种投流费用，最后一算账，大部分还是亏的。

于是AI漫剧登场了。

它既不需要演员也不需要场地，从剧本、人物模型、场地到配音，全部都可以用大模型生成。一部AI漫剧的成本，可能只需要真人的五分之一乃至十分之一，制作周期也得到了极大的压缩。

当然并不是说AI漫剧就不会亏损，AI漫剧一样面临着亏损的情况。但因为成本足够低，商业模式就有了变化，短剧就可以变成赌概率的游戏。

过去的逻辑是提高单部作品的成功率，所以前两年还能看到一些精品真人短剧，当然成本也更高。

但当成本足够低的时候，逻辑就成了如何降低单部的失败成本，以及制作更多的作品来摊平成本和抢夺注意力。

结果就是，今年一季度，全网新上线的短剧大约12.8万部，其中AI漫剧和AI仿真人短剧就占了95%左右。到了7月，红果的热播榜前十里，AI漫剧已经占据了七席。

老实说，我在我的推荐页里，甚至已经刷不到真人了。

正是依靠庞大的出产量，和各种重复的剧情，才让「吃了不烧心」这类魔性台词，被反复强调，直到被记住。

03

接下来的话，我是个人对AI的看法，非常个人，大家选择性听。

我知道很多人肯定会说，「我从来不看」，「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包括我身边很多朋友，在刷短剧的时候也会不屑一顾，觉得满屏AI味，受不了，太假，让人反感。

但我总是觉得，没有哪一代人是特殊的。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来讲，几十万年来在大脑构造和心理机制上，差别其实并不大。

所以过去发生的事情，今天和未来，往往也会发生。

很多人说自己反感AI味，但我觉得真相其实是，大家还没有习惯而已。

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每当一种新的内容生成技术出现，旧时代的受众和精英，不出意外，都会表现出一些嫌弃。

当戏剧舞台走向大荧幕，电影刚刚诞生的时候，传统的戏剧界精英，同样对电影不屑一顾。

当录音技术和留声机普及，流行音乐开始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时候，在严肃古典乐的拥趸眼中，这些三分钟一首，反复吟唱副歌的流行小调，根本难登大雅之堂。

哪怕我们不去看那么遥远的历史，就把时间拉近一点。

就在十多年前，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爆发的时候，社会的主流舆论，包括各种文化学者们，还在报刊和电视上，进行全民讨论，我们到底该不该使用网络语言？

然而仅仅就过了十年，那些曾经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网络词语，早就已经进入到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常表达中，甚至连最严肃的官方媒体和教科书，都在使用。

今天，还有几个人会闲着没事，去探讨该不该禁止网络用语？这甚至算不上一个议题。

我们习惯了什么，什么就是自然。被一代人广泛使用的东西，它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正统。

如果下一代孩子，在成长的过程里，从手机和电脑里看到的，就是海量的AI视频，听到的就是AI生成的配音，习惯了这种排比对仗又短促密集的语言机构。

那当这一代人在这种内容环境下长大以后，他们还会觉得AI味是违和的吗？到了那个时候，一部作品到底是人类写的，还是机器写的，对他们来说，还有区别吗？

过去两三年里，不管是科技巨头、大模型研发人员，还是AI的使用者们，都在尝试如何进行更好的反馈，如何让大模型有更多的人味，如何让AI去迁就人类几千年来形成的表达习惯。

我们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理所当然地认为，AI应该去学会适应人类。

那为什么不可能是反过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去慢慢适应AI呢？

我们把控制模型的系统，取名叫马具（Harness），但不要忘记了，马具不仅驯服了马，也重新塑造了骑马的人。

或许「吃了不烧心」这样的梗，总有热度过去的一天。但AI对人类语言的改变，远远还没有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