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陈独秀接待老友时吃多了四季豆红烧肉,引发急性肠胃炎。而在更早之前,他曾因为吃了发霉蚕豆花而中毒。这两次“吃”引发的事故,最终要了他的命。
陈独秀最后一次接待的老友是包惠僧的妻子夏松年,包惠僧曾在陈独秀落难后提供了很多帮助,他出狱后能从南京抵达如今所隐居的四川江津,也多亏了包惠僧的帮助。

陈独秀狱中
包惠僧是陈独秀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曾参加了中共一大。当日聚会,包惠僧虽未来,陈独秀却也极为高兴。所以,那日吃饭时完全忘记了忌口,一不小心吃了很多。当日送别老友,吃了晚饭后,陈独秀就感觉腹痛难忍。第二天腹泻不止,还觉得四肢乏力,精神异常疲惫,连床都起不来了。
此时的陈独秀正住在江津鹤山坪石墙院(杨家老宅),此处离江津县城有三十余里山路,是前清拔贡杨鲁丞的旧宅院。

陈独秀江津故居
陈独秀自三年前5月27日搬入后,便一直住在这个宅院里。
三年近乎隐居的生涯里,陈独秀过得极其清贫,有时候连饭钱都凑不出来。他的主要收入来源靠北大同学会每月定期接济,以及少量老友,比如邓鹤年等的不定期接济。
陈独秀偶有少量稿费、稿酬,教育部曾预付过《小学识字课本》一万银元稿酬,但这笔钱一直被他存在银行,理由是:书稿出版的约定卡住了,这钱就“名不正”。他一辈子清清白白,自然不肯拿出来用。
国民党高官也曾送来钱,但他大多拒绝不收。老了老了,他的风骨依旧,绝不肯为钱折腰。
因为物价飞涨,加上身体有病,他虽隐居着开销依旧不小。妻子潘兰珍眼见日子艰难,把自己的首饰当掉了,就连朋友赠送的皮袄子也被她拿去典当补贴家用了。
晚年陈独秀最大的安慰乃是潘兰珍。陈独秀于1930年在上海认识了潘兰珍,那时,他并未透露真实身份,以化名“李先生”和她结识。潘兰珍比陈独秀小了29岁,是他当时住所的邻居,江苏南通女工出身,身世悲苦。
结识那年,陈独秀51岁,潘兰珍22岁。
有一次陈独秀胃病发作,在弄堂摔倒,下班路过的潘兰珍将他扶起、照顾,两人由此来往。后来,潘兰珍长期帮陈独秀洗衣做饭,陈独秀教她读书识字,两人感情日渐深厚。
潘兰珍一开始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个穷教书先生,直到两年后他被逮捕入狱,她看了报纸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居然是鼎鼎大名的陈独秀。
陈独秀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住了4年10个月的牢,潘兰珍专门搬到附近居住,常年探望、照料狱中的丈夫,与之患难相守。
陈独秀出狱后,潘兰珍与他隐居到了如今这座老旧凋敝的农家大院里。为了节省开支,潘兰珍开垦院子空地,种上了四季豆、土豆、青菜。平日,她不仅自己种菜做饭,还为陈独秀洗衣、煎药、操持全部家务。

陈独秀与潘兰珍
陈独秀可以将全部心力用在伏案写作上。晚年,他的大部分心力都用来撰写《小学识字教本》,研究文字学,只偶尔才会会老友、学生。
陈独秀的三子陈松年在他们搬到江津后,为躲避战乱,也带着祖母、妻儿住到了江津。陈松年曾在抵达江津之初,和陈独秀一起在郭家公馆住过一段时日。1939年3月祖母(陈独秀母亲)病逝后,陈松年一家就搬到了他任教的国立九中校内宿舍居住。
此后,他在节假日时,也会带着妻儿来陈独秀的住所,与他团聚。陈松年的学校离鹤山坪有30多里的路程,每次来探望父亲,他们都要翻山越岭,十分辛苦。
也是因此,陈独秀刚刚病倒时并未派人通知陈松年一家。
潘兰珍心里以为:丈夫平日也经常病倒,但后来都重新站起来了,这次可能也如此,无非是过程折腾一些。可很快,她就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糟糕。经过几天静养后,陈独秀的病仍未好转,且只要站起来就会眩晕剧烈。
潘兰珍终于慌了,陈独秀也感觉到事情不妙,便让妻子通知儿子陈松年一家。潘兰珍去邻居家寻人向江津城通信,当时陈独秀的学生何之瑜也在九中,信被直接寄给了何之瑜。信中,陈独秀还嘱咐何之瑜让邓仲纯也到这里来。

国立九中
信寄出后的当晚,陈独秀就晕倒了,他的整个身体像一片枯叶飘落在地上,四肢僵直,失去知觉,身上冷汗淋漓。潘兰珍惊慌失措,赶忙叫邻居帮忙把他抬上床,并让人请来了医生。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陈独秀才渐渐苏醒过来。他醒来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潘兰珍,竟又昏迷了过去。后来再醒来时,陈独秀只觉全身冰凉,一会儿又觉得全身如置火炉,炙热难耐,发烧症状反反复复。
信被寄出的第二天清晨,何之瑜收到信,并匆匆通知了陈松年,让他先请假赶到鹤山坪,自己安排琐事后就约着邓仲纯一同前往。
等到他们全部赶到鹤山坪时,陈独秀的病情已经非常危险了,他的躯体僵困无力,唯头脑时有清醒。邓仲纯又对症地为他用了药剂,病情才略微有些好转。
陈独秀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朱骝先、蒋梦麟以北大同学会的名义各为陈独秀送上了5000法币,作为医药费;段锡朋、王星拱也以此名义各送了2000元,还有许静人、余骐等也以该名义分别送了10000元和500元。
想来,这些人都知道他晚年生活极为困顿。
江津县城的,邓燮康、高语罕等人也赶来了,他们看了情况确定陈独秀时日无多,心情沉重地开始商量他的后事。未等其他人开口,邓燮康便毅然承担了衣衾棺木等全部事宜。
邓仲纯非常清楚陈独秀的病情,他郁结于心,且兼肠胃病、高血压、心脏病多疾并发,无法回天。陈独秀自己的求生意志很强,他寄希望于重庆的曾、周两位医生。
邓仲纯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两人即便来了,也不会有希望。但他还是安慰陈独秀说“何之瑜已经给两位医师发了请函,不久便抵鹤山坪”。
潘兰珍同样对两位医师抱着希望,她决定亲自带着信去找他们。潘兰珍由鹤山坪到江津,又由江津乘船行180里水路到了重庆,终寻到了两位医师。可他们却抱歉地表示:医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但他们极其仔细地看了她带来的病因、病况,细心地研讨治疗方案,并开具了处方。为了表示对陈独秀先生的崇敬,两人又“各赠药品”。周纶医师还特地将太夫人用以预防血压变化的针剂赠送给了陈独秀。临走,他还安慰潘兰珍说:老先生的病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晚年陈独秀
两位医师深知陈独秀已无力回天,这是他们没有前往的真正原因。这点,邓仲纯一早就知道了,可天生的慈悲让他没有阻止他们寻两位医师。
而两位医师违心地说了安慰潘兰珍的话,自然也是出于慈悲。
潘兰珍在万般感激之下回到了鹤山坪老宅,众人见她未请到医生,当下都知道陈独秀已无回天可能。只有潘兰珍不肯相信事实,她仍旧期盼着丈夫能好起来。
两位医生没有随妻子一同前来,陈独秀顿时升腾起一阵失望,他听着身边长一句短一句的安慰,极其困倦地闭上了眼。
几天以后,陈独秀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在昏迷中见到了许多许久不见的亲戚和老友。可他并不确定这是否是真实的,他的身体时常陷入剧痛中。
最难的时候,儿子陈松年、儿媳窦珩光也带着孙女长玮、长与还有侄孙长文陪在床榻边,然而久违的天伦之乐也无法缓解陈独秀的病情。
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陈独秀清晰地看到他们,也听到他们和自己说的话。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永久的诀别,心里涌出无限的惨凄与悲怆。
陈独秀还发现自己脑子里不断闪现死去的亲人、朋友的脸孔,前两任妻子高大众、高君曼,母亲,蔡元培,大姐,早亡的大哥,二姐,已牺牲的长子陈延年、次子陈乔年,苏曼殊、李大钊等等。

5月22日上午,陈独秀在日趋衰减的气息里又昏厥过去,守在一旁的邓仲纯忙给他注射了强心剂,他又渐渐地苏醒过来。之后,又是一轮接一轮的昏厥。每一次,都靠强心剂将他从死亡边沿拉回来。
每一次昏迷都伴随着妻子潘兰珍揪心的哭喊,每一声哭喊,都悲绝得云愁雾惨。
陈独秀的墓地已经被选好了,而且还不止一处。大家都在操心着他的身后事,身为儿子的陈松年并未参与讨论,他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希望父亲能葬回安庆老家,和母亲一起合葬。父亲去世五年后,他将其棺木运回了安庆,与母亲合葬。
高烧加长时间卧床,使得陈独秀大便秘结,许久没能如厕大解,让他憋堵难耐。23日,江津县城的两位西医赶来,为他实施了灌肠之法,大便才通顺下来。
身体的不适虽然略微减轻,然而病情却没有一丁点减轻,医生们无奈离去。
医生走后,陈独秀时时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他想睡却不再能睡去,他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几乎要窒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多,这个过程里,他无比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走向死亡。
对生的依恋,让他的痛苦更甚。他在进行心理层面的博弈,他想劝说自己从容面对死亡,让进入自然平静死亡的状态。
5月25日,陈独秀似乎博弈成功,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身体的不适也似乎少了许多。上午,他在屋子里只留下妻子潘兰珍时,嘱咐她道:“我去后,你务求生活自立,倘有合适之人,可从速改嫁,安度后半生。”

如今江津陈独秀旧居内(修缮后)
潘兰珍听了这番话,早已泣不成声,两人泪眼看泪眼,凄然之状令人不忍直视。
待彼此情绪缓和些了,陈独秀嘱咐妻子将何之瑜叫到自己床前。陈独秀望着这位以友兄相称的原北大学生,顿生慈爱和感激。这三四年里,他一直尽心照顾自己,做出了很多牺牲。自己如今时日无多,身后事还得交给他。
陈独秀知道他也不富裕,很自然地忧心起他近段为自己花的钱来。他问道:“这几天,你用的哪里来的钱?”何之瑜没想到陈独秀此时还关心经济的事,只好如实说了:“我自己有点钱,我向农工银行也借支了一点钱。”
陈独秀说:“自己有钱存在人家银行里生息,你向人家借钱用,那才真笑话呢。”他说的生利息的钱,正是前文提到的教育部预付给他的一万元稿费。但即便到了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将这笔钱取回来的意思,相反,他说:“这笔钱,我走后原封退回。”
何之瑜知道具体,没说什么,他似乎能理解陈独秀。出版社想将他的书名里的“小学”二字删掉,改成《中国文字基本形义》,陈立夫在主管这件事。陈独秀不同意改名,他认为书稿是他的学术成果,书名一字不能改。书不能按对方要求出版,这笔稿费他就一分不动。
潘兰珍曾数次劝他改书名出版算了,毕竟日子太难过。陈独秀不同意,他的逻辑里,这是谈条件,条件不达成,钱就不属于自己,拿了等于妥协,他陈独秀若愿意妥协,会落到如今这地步吗?他宁可靠北大同学会资助、卖字、亲友接济度日,也绝不碰这笔预支稿酬,因为他陈独秀一生绝不做任何妥协。

陈独秀告诉何之瑜自己没有任何钱财留给妻子潘兰珍,只有几个古瓷碗和衣服留给她。瓷碗一共五只,是他在南京狱中时朋友赠他的,为显德四年古瓷碗。后来,潘兰珍一直当宝贝收着,日子最难过时曾去典当却被告知是赝品,并不值钱,后遗失。
交代完后,陈独秀一下子平静了许多,枯瘦的脸上,神态有了几分安详。
之后的一天多,陈独秀始终未吃任何东西,他感觉到身体在极速衰竭,意念也不再受控,他经常陷入一种空无状态。只在朦朦胧胧中,听到哭泣声,他能辨别出是潘兰珍在哭喊。
这哭声让他极为难受,他感觉到喉咙里被什么堵着,他有牵挂,对这位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女子,他有诸多不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去世后,她的日子该怎么过。他们没有留下子女,她虽能以自己遗孀身份在未来拿到一些稿费,可那钱极为有限,且不能代替实实在在的陪伴。她尚年轻,才34岁,往后怎么办呢……
陈独秀最后一次睁开眼时,感知到身边站着潘兰珍,他艰难地示意她靠近。待她俯身在自己跟前时,他用极其微弱的语气道:“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必……自立。”
说完后,陈独秀的眼睛重重地闭上了。强心针和平血压针交互注射,但这一次,它们再也没法唤醒沉睡中的他。他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中。
包惠僧得知老友病危的消息,从重庆赶来了,他赶来时,陈独秀已经昏迷不醒了。包惠僧内心凄楚地想:难道真的没有机会做最后的诀别?

包惠僧
潘兰珍走出屋子,将包惠僧拉了进去,她期盼这个他一直想见的老友,能再次将他唤醒。潘兰珍甚至拨开陈独秀的眼皮,以让他看一眼来人。包惠僧的脸孔映入陈独秀的眼眸,他的眼珠滚动了一下,似有所觉,紧接着,几颗眼泪滚落下来。之后,他的眼皮再次重重盖上,再也没有睁开。
1942年5月27日夜9点40分,是陈独秀离开人世的具体时间。当年,他年63岁。
陈独秀辞世后,江津乡绅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出手相助,捐出邓蟾秋预备自用的上等香楠木棺材,并且捐献鼎山康庄一块园地作为墓地。
各方朋友送来赙仪礼金,合计 33750 元;全部花费 38753 元,超支 5000 元,最后由北大同学会补齐。
6月1日下午1点半,即陈独秀辞世4天后,他的灵柩从鹤山坪抬三十里,安葬在江津大西门外鼎山麓康庄。送葬队伍有亲属、学者、双后小学学生、乡邻共百余人,沿途有人燃放鞭炮致哀。

陈独秀江津下葬后

原墓地
现场有国民党特务盘问邓燮康为何厚葬陈独秀,邓燮康回:不问党派,只敬爱国者的文章人格。陈独秀墓前的墓碑上刻着独秀先生之墓,题字出自欧阳竞吾之手。
陈独秀之被厚葬,超乎了他生前的预想,而这份“厚”,本质是“跨越政见的隔阂,看见一个人的操守”的结果。陈独秀更想不到,五年之后,他的灵柩会顺长江千里东下,归葬安庆叶家冲,与原配高大众合葬。
陈独秀第二次下葬后数十年,原来小小的土坟,被扩建成了独秀园。汉白玉墓冢、牌坊、纪念馆,墓园恢弘。这份盛大,亦是后人对身为五四先驱的他的风骨的敬重,亦是后世对他的迟来的历史追认。
更新时间: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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