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樊纪华
乌裕尔河的水,绕着松嫩平原的黑土地,弯弯曲曲流淌一年又一年。流至黑龙江省大庆市林甸县境内,漾出一汪澄澈碧波,这便是老辈人念了一辈子的哑巴海。
名字朴实得沾着泥土气,深深烙在每一个林甸人的心底,有人称亚渤海、亚布海,如今更名鹤之海,成了鹤鸣湖湿地里最动人的景致。可任凭名字改了又改,这片湖水始终记得,记得父亲一辈子的风霜劳碌,更记得那条摇摇晃晃,载着全家十几口人生计的小木船。

1929年,父亲就出生在哑巴海湖畔,这片19平方公里的水域,是他生来的根,也是他牵挂了一生的地方。父亲没读过几天书,识不得几个大字,却能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笨拙,却像极了他的为人—本分、正直,没有半分虚浮。
他是松嫩平原上最普通的庄稼汉子,嘴笨心实,不会说半句甜言蜜语,更不懂投机取巧,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一家老小,装着眼前这片朝夕相伴的湖水。

母亲1933年生于齐齐哈尔,性子开朗通透,待人谦和友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人,老少邻里提起她,无不交口称赞。母亲这辈子,没享过一天清福,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全都掏给了这个家。
家里姊妹九个,还有年迈的奶奶要照料,全家的起居琐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日子再难,她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破衣旧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粗茶淡饭也能做得暖心暖胃。
她总跟我们说:“人穷不能志短,再苦也不能耽误孩子读书,只要能读出去一个,这个家就有盼头,能闯出一个,就别一辈子困在这洼地里熬。”凭着这股念想,哪怕吃糠咽菜、缝缝补补凑学费,只要我们能上学,她拼了命也支持。
寒冬腊月里,她只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屋里屋外不停忙活,生火做饭、洗衣喂猪、伺候奶奶、照看年幼的弟妹,从天亮忙到深夜,长年累月的操劳,让她落下一身病痛,却从没喊过一声苦、说过一句怨。她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烟火气,再艰难的岁月,也让这个家始终暖烘烘的,有奔头。

父亲则把毕生的力气与心血,全都撒进了哑巴海的粼粼波光里,全都扑在我们九个孩子身上。老辈人常说:“林甸哑巴海,水好鱼虾肥,勤快人不饿,苦尽甘会来。”
这片湖地处林甸、富裕、齐齐哈尔三地交界,归东升水库管辖,从三合乡胜利村往西北走几里地,便是烟波浩渺、水天相连的湖面。父亲的命,打小就和这片水紧紧绑在了一起。
父亲刚记事,爷爷就早早离世,奶奶守着湖边的干打垒土屋,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从小泡在湖边摸鱼捉虾的父亲,早已摸透了哑巴海的性子:哪片水湾藏着肥鲫鱼,哪处苇塘躲着鲜鲇鱼,清明鱼儿靠边游,霜降鱼群沉深水区,水涨水落、风起风停,他闭着眼都分得一清二楚,正应了渔家那句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早年的日子,苦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年少时,就天天在胜利村和哑巴海之间奔波,靠捕鱼换点口粮度日。可在那个饥荒年月,水里的鱼虾填不饱肚子,地里的庄稼也收不上几粒粮食,日子实在熬不下去。奶奶只好收拾起仅有的几件破衣裳,带着年幼的父亲,从哑巴海搬到樊营子村。
一路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就连糠菜都成了稀罕物。万般无奈之下,奶奶拉着父亲的手,走村串户讨饭求生,一步一挪,在饥寒交迫里,熬了一天又一天。

我是家里男孩排行老二,上头有大三岁的哥哥和大一岁的姐姐,下头弟弟妹妹接连出生,最后一共姊妹九个。哥哥1950年出生,正赶上国家最困难的50年代,“糠菜半年粮,饿肚盼天光”,就是那时乡下日子最真实的模样。
我们这群孩子,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我从小体弱多病,瘦得皮包骨头,饿极了,躺在土炕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能一次次带着我,远赴齐齐哈尔投奔姥姥舅舅,寄人篱下,一边求人接济,一边四处寻医抓药。十岁到十五岁那几年,每逢周六周日,我就跟着奶奶,扛着粗布口袋,往十几里外的田地跑,捡人家收割落下的粮粒,挖老鼠洞里藏的稻谷,刨地里剩下的野菜根。
说是糊口,实则是拼尽全力,捡回一条活命。也正是这段挨饿受苦的日子,磨出了我骨子里的韧劲,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摆脱穷苦日子,再也不让家人受这份罪。

父亲90年代初离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打鱼的营生,成了方圆十里八乡有名的打鱼好手。他这辈子最亲的伙伴,就是那条亲手打造的小木船,还有亲手编的花竹篮、芦苇织的苇薄。这些简陋的工具,是他全部的谋生家当,更是我们全家的活命依靠。
东北渔家有句实在话:“臭鱼烂虾,活命的冤家”,不起眼的鱼虾,就是撑起我们一家生计的全部指望。父亲就靠着哑巴海、乌裕尔河的鱼虾,靠着这条小木船,风里来雨里去,一点点把我们九个孩子拉扯成人。
那些年,父亲的日子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只有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的奔波。他永远是家里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的人,松嫩平原的四季,看似静谧,对他而言却全是难熬的操劳。

夏日的哑巴海,天气阴晴不定,多雨又多风,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压顶、大雨倾盆。老渔民常说:打鱼人,没钟点,三更起身摸鱼滩,凌晨三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鸡还没叫,父亲就摸黑起身,不用点灯,凭着多年的习惯,轻车熟路收拾好行装。
他扛起磨得光滑的船杆,怀里揣上家里仅有的两个菜团,或是一小块玉米面饼—那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口粮,匆匆走出樊营子村,踩着露水、踏着泥泞赶往湖边。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他却走得又快又急,心里只惦记着湖里的鱼群,惦记着家里等着吃饭的一群孩子。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撑着小木船驶入湖面,船杆轻轻一点,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惊起苇塘里成群的水鸟。雨天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湖面,也砸在父亲单薄的身上,他披着破旧蓑衣,浑身湿透,紧紧攥着竹花篮,稳稳守在摇晃的小木船上,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也不肯多歇一刻。
遇上大风天,湖面浪涛翻涌,小木船在浪尖上颠簸,父亲牢牢握住船杆,黝黑的脸上眼神坚定,丝毫不怕风浪。老渔民都知道,“风大鱼扎堆,雨猛鱼虾肥”,他多捕一条鱼,家里孩子就多一口吃的,再大的风雨,都挡不住他为家人谋生的脚步。

等到冬天,松嫩平原天寒地冻,哑巴海彻底被冰封,天地间白雪茫茫,西北风裹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无比,可父亲从未歇过一天。老辈人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鱼人最能熬严寒、耐酷暑。他依旧凌晨动身,扛着冰镩、背着渔网,踩着厚厚的冰雪,一步一滑往湖边赶,雪沫灌进鞋里,转眼就冻成冰碴。
凿冰窟窿是最耗力气的活,三尺厚的冰层,他一镩一镩狠狠砸下,冰碴四溅,震得双手发麻、胳膊酸疼,砸上近一个小时,才能凿出一个圆圆的冰洞。最后几镩最是关键,湖水往上涌,鱼儿跟着上浮,必须眼疾手快赶紧捞鱼,慢一刻,鱼儿就会顺着水流游走。
刺骨的寒气从冰洞往上冒,转眼就冻透了父亲的旧棉衣,手脚冻得僵硬发紫,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他只是搓搓手、跺跺脚,哈一口白气,立马又接着凿下一个冰洞,一刻也不敢耽误。
“立冬下挂网,小雪打冰穿,鱼有鱼道,找准就不慌”,父亲凭着对这片水域的熟悉,总能精准找到鱼群,从日出守到日落,怀里的饼子冻得硬邦邦,他也舍不得咬一口,收拾好打上来的鱼,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回家。

父亲一辈子沉默寡言,心里的苦、身上的累,从来不和家里人说半句。每天清晨,他扛起船杆、踏着晨光出门的背影,是我童年里最心疼的画面;每天傍晚,他带着一身水汽、寒气和鱼腥味,用船杆挑着装满鱼的网袋蹒跚归来,这也是我们一家人最期盼的时刻。
小木船划过的水痕,冰镩凿冰的声响,竹花篮入水的轻声,全都是父亲为家奔波的滚烫印记。他用一条修了又修、补了又补的小木船,一双布满老茧、裂满血口的双手,在苦水里打捞着一家人的温饱,打捞着活下去的希望。
70年代,日子稍微有了点起色,可九个孩子要吃饭,光景依旧紧巴。弟弟妹妹一个个长大,父亲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他从未抱怨,从未放弃。
那条小木船,船板被磨得发亮,船身裂了就钉补,修修补补无数次,依旧陪着他穿梭在村子与湖泊之间;竹花篮坏了就重新编,苇薄破了就仔细加固,这些老工具陪了他一年又一年,成了最贴心的帮手。
邻里乡亲都夸父亲是打鱼好手、哑巴海的活地图,可只有我们家人知道,这份本事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是严寒酷暑里从未停歇的奔波,是他用一生的辛劳,换来了我们九个孩子平安长大。

如今的哑巴海,早已换了新模样。鹤鸣湖湿地水草丰美,鹤舞翩翩,成了人人向往的风景区;曾经的干打垒、土坯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当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
可我永远忘不了父亲的那条小木船,忘不了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忘不了两位老人用一生的辛劳,撑起了这个贫寒却和睦的家。
父亲一辈子没走出过林甸和齐齐哈尔,没离开过哑巴海这片水域。他一生不善言辞,从未说过一句“我爱你们”,却把最深沉、最无私的爱,融进每一次撑船入湖、每一次撒网捕鱼里,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家。
母亲也从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却用一生的勤劳、坚韧与善良,守着家人、护着小家,再苦的日子也过得有盼头,把艰难岁月熬成了满满温情。
东北人常说:路是人走的,日子是勤奔的。父亲和母亲,一个在风浪里拼死讨生活,一个在家中悉心守烟火,他们用一辈子的勤劳本分、相濡以沫,诠释了为人父母最伟大的担当,也守出了一个家最珍贵的和睦与温暖。

岁月匆匆,父亲的那条小木船,从未在时光里远去,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清晰动人。如今三弟接过了这条承载着父母心血的小木船,依旧守在乌裕尔河畔,循着父亲当年的足迹,撑船、撒网、捕鱼,把父母的勤劳与坚守,稳稳接在了手里。
靠着这门渔家手艺,靠着和父母一样的肯干踏实,三弟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袅袅渔家烟火气,在河畔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那条小木船,依旧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船身载着父亲半生的风霜劳碌,载着母亲一生的温柔付出,载着我记忆里苦难又温暖的童年,更载着家族代代相传的亲情与坚守。
每每望着乌裕尔河悠悠流水,想起父亲佝偻着撑船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灯下忙碌的模样,心里便满是酸涩的思念,更有说不尽的宽慰与心安。
父母用一辈子的苦,换来了我们后世子孙的甜,这份如山似海、厚重无言的恩情,我穷尽一生,都铭记于心、感念不尽。
这条小木船,这份扎根在黑土地里的亲情,早已深深融进松嫩平原的沃土,刻进我们家族的血脉。它永远在水面上缓缓前行,永远不会靠岸,就像父母的爱,从未远去,岁岁年年,陪伴着我们,永不停歇。


编辑:毛 秘《白浪情》
更新时间: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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