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舍

故土拴着母亲,牵挂系着我。一边是乡间烟火与人情,一边是隔不断的生离与惦念。

——题记


八十多岁的母亲执意独自守在老家,我的心便时时悬着。每天打开手机监控看看院里动静,拨通母亲的电话和母亲说几句话,若是镜头里寻不到母亲身影,电话无人接听,心里瞬间紧张起来。每到周末,总要抽空回乡,捎上菜蔬、鲜果与日用杂物。回老家,成了我心头最重的一桩事。

去年冬天,父亲走后,母亲依旧不愿离开老宅,坚持独自生活。到了年下,我把母亲接到县城。搀她上楼,母亲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抱着手,一步也不肯挪。她说不敢往窗外看,一看便头晕。城里楼房终究不适合她,只好住进我老宅小院。母亲不会用电用气,三餐便由我做。八十余载辛劳,母亲满口义齿,咬不动肉,难咽硬菜。我慢慢熬肉汤,把萝卜青菜炖得软烂,煮一碗面疙瘩。

在老家,母亲习惯喂鸡饲狗、扫地种菜;住进城里小院,无事可做,便一遍一遍清扫院子。邻里大多门锁屋静,街上车流喧嚣。广场热闹,公园人来人往,素来喜静的母亲,只能独坐屋中或小院,满是落寞。亲戚劝,可以送母亲去养老院,我终究放心不下。母亲却说,自己尚能自理,还是老家住着自在。年刚过完,她便一心要回去。我备齐生活用品送她返乡。一踏进门,母亲便忙着清扫院落、打理菜园,喂鸡喂狗。老邻居们陆续过来闲谈,母亲又恢复了往日谈笑的模样。

母亲在城里,我尚能安心;母亲回到老家,我反倒时时牵挂。每日打开监控,拨通电话,看着镜头里母亲佝偻的身影,或是缓步院中,或是独坐阶前,泪水常常无声漫上来。父亲走后,我变成了一个容易落泪的人。

清明节前去给父亲送了钱。一天晚上,梦中父亲撕扯着身上衣裳,念叨太热。我伸手去帮他脱衣服,说,那就换件薄衣……猛地惊醒,窗帘缝隙漏进天光,窗外雀鸟啼鸣,约莫快清晨六点。我坐起身,拭去眼角湿意,怔怔静坐。父亲长眠在老家黄土之下,已有数月。这是他走后,第一次入我的梦。父亲下葬时穿了好几层衣衫,这几日气温渐升,莫非他在那边觉得燥热,该换单衣了?

我和朋友说起这个梦。朋友说,网上可以买到祭祀衣物,拿到坟前烧给父亲。我便备好夏衣、鞋子,来到坟前,一边焚烧,一边轻声诉说:“爹,天热了,给你送几件夏衣,记得换上。若是缺什么,就托梦给我……” 自那以后,数月再不曾梦见父亲。爹,有什么需要,记得托梦给我。想来,梦境,便是我们和另一个世界沟通的渠道。

母亲独居老家,我便在院里装了三处监控,分别对着正屋、东厢与西棚。我每日打开手机看一看,看见她佝偻着在院中走动,或是电话接通,悬着的心才能落下。只是监控里常看见,家中各门敞开。我在电话里叮嘱母亲关门,她嘴上应着,门依旧敞着。

每次回乡,也总能看见院门、堂屋门、厢房门尽数大开。有时她下地干活,院里空无一人,门也不锁。有几次回家寻不见母亲,家门却敞开着。一次,门口桌上放着苹果,母亲也不知是谁送来;还有一次,堂屋桌上摆着一箱牛奶,她同样不清楚访客是谁。想来是亲友惦念母亲,可她随身不带手机,联系不上,放下东西便自行离去。还有一次回乡,大门敞开,不见母亲人影,一位婶子扛着铁锨来还,说方才进来借农具。

大门敞院,是乡间沿袭已久的习惯。可久居城里的我,始终难以安心,反复劝母亲关好门,多一份安稳。母亲却说:“乡下人家,哪个不是大门敞开?屋里亮堂,往来方便,哪里有那么多危险,哪有关起门过日子的道理?”

在城里生活久了,早已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进出家门,“咔嗒” 一声锁上门,就隔开外界,守着自家一方小天地。住了数年,不曾走进对面邻居家中,邻居也没来过我家。互不相识,不问姓名。偶尔关门力道不足,门没有扣严,总要折返关紧,心里才踏实。有时下楼,看见谁家大门虚掩,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感觉偷窥了人家似的。

城里的日子,本就是关门度日。农村敞开门过日子,这也是母亲喜欢待在老家的主要原因。

我每周雷打不动回乡探望母亲,送些吃食,陪她吃一顿饭,收拾妥当家务再返程。每次回去,母亲总会说起邻里的帮扶,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落在我心上。有位八九十岁的老奶奶常来陪她说话解闷;有位婶子几次送来亲手包的饺子;一位嫂子拿来自家蒸的馍;一位叔送来一箱牛奶;一位哥抱来两个西瓜;还有老同学,时常过来帮她拉柴火,捎她去镇上赶集……

母亲一次次念叨这些善意。我本不愿亏欠人情,心中便生出一份沉甸甸的压力,总想寻机会一一回馈。前些日子回乡,给两户人家各捎一盒茶叶;上周回去,给四户邻居每家带上两个西瓜;这周登门,到两家坐坐,各送上一箱牛奶。人情旧债尚未还清,新的暖意又接踵而至。我只能一次次想着法子回报。

我劝母亲,随我进城生活。一来生活照料方便,免去我来回奔波;二来不必劳烦邻里时时照看,大家都省心。可母亲故土难离,不肯离开老家。我只好一边照料母亲,一边慢慢偿还这份乡间人情。人岁数大了,不愿亏欠别人。这几年,过往别人给予我的点滴善意,总记在心间,总想寻机会报答,不然内心难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十几天,我接连回去几次:送菜、蒸馍,陪孩子回乡看望母亲,又去坟前祭拜父亲。这趟回家,母亲对我说,村里半年里已经走了六位乡亲。她缓缓说出一个个熟悉名字,一阵悲凉与惶惑漫上心头。昨天,母亲又和我说:“几个人都是突然离世。我心脏不好,不知道哪天也就走了。屋里还放着一点钱,怕将来你们找不到……” 听罢,我无言应答,心口紧紧揪在一起。

我趁机再劝母亲搬去城里一同生活,母亲依旧坚持留在老家。

回老家,依旧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9-28

标签:美文   故土   母亲   老家   父亲   回乡   城里   关门   人情   电话   小院   邻里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