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了唐宋明三个时期“白蛇故事”的演变,传送门:《白蛇传》千年进化史:由状元救母副本开启的女频爽文转向(上)
到了清代,白蛇故事里的“白蛇产子、状元救母”情节出现了。
因为此时白蛇已经不再是“妖”,而成了“反抗者”,她的受难也不再是“罪有应得”,而成了一种悲壮的牺牲:白素贞是为了感情,才赌上了全部的修行。
在这种人设和主题之下,创作思路随之调整,白蛇作为女主角需要有更完整的故事线,生命轨迹也不能止步于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必须有后续,她的内心诉求被重点放大:美满幸福的人生哪能少了子女,而孩子当中的顶配,就是一位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乍一看,这像是硬凑的大团圆,可它并不是生硬的“光明尾巴”,而是一种情感补偿机制:功能在于回应女性受众对于公平、圆满的期待。
因为她的丈夫是个懦弱薄幸、想亲手镇压她的渣男,所以“救美”的责任自然而然,或者说是不得不落在儿子的肩上。
母凭子贵,唯有一个功成名就的儿子,才能补偿白素贞受到的辜负;母慈子孝,唯有感天动地的孝道,才能打动皇权和苍天,将她从宝塔下拯救出来。
也只有这样,她几乎落空的家庭理想才能重新回归,到最后,干脆把以正面形象出场镇妖的法海,硬生生逼成了破坏他人姻缘的反派。
用鲁迅先生的话说:
试到吴越的山间海滨,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
《论雷峰塔的倒掉》
据说元代就有白蛇传杂剧,明末的陈六龙也曾经把它改编成戏曲,可惜都已失传,现存最早的白蛇传戏曲是乾隆三年刊行的黄图珌《看山阁乐府雷峰塔传奇》。
黄本的剧情基本承袭冯版小说,不过他抓住书里白娘子的一句“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敷衍出开篇的“慈音”一折作为前传,交代了她的身世和追求许宣的动机。
黄本设定白蛇因吞食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时遗落的芦叶,开启了修行之路,许宣则是佛祖座前捧钵的侍者,两人有一段宿缘,佛祖便令他们降落凡尘,了结这段孽案,又派法海下凡,接引他们归元。
这一来,就淡化了白娘子的“妖气”,为她位列仙班铺平了道路。
只是黄本的结局依然是“镇压”,他坚持认为人妖殊途,强烈反对当时梨园中已经很流行的“白蛇产子”桥段,斥之为“落入窠臼”“狗尾续貂”“犹东施捧心,不知自形其丑也”。

右:黄图珌对“白娘子生子”的吐槽;左:方成培《雷峰塔传奇》,三十四出,乾隆三十六年刻本
可他这士大夫审美拗不过市场需求,观众就喜欢看大团圆的俗套剧情,为了满足观众口味,伶人陈嘉言父女编写了一种三十八出的白蛇传故事演出脚本(没有刊行,仅以钞本形式流传),正式把“生子、祭塔”的内容纳入剧情,并在此基础上诞生了集大成之作——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白蛇传故事由此定型。
方本在黄本“宿缘、情太痴”的基调上再进一步,新增了“端阳、求草、水斗、断桥”这些重头戏,继续拔高美化白娘子,还给她取了“白云仙姑”的绰号,从妖魔变成了仙子。
方本正式将白娘子定为全剧的重心,把她和法海的冲突确立为主要矛盾。
冯版白娘子面对法海时,只会一味哀求,苦苦请他大发慈悲,可到了方版,她已经站在道德至高点上转而痛斥法海了。
当法海质问她“你这妖孽,既知天理,为何在人间害人”时,白娘子驳斥道:“我敬夫如天,何曾害他?你明明煽惑人心,使我夫妻离散”,又反问,“你拆散人家夫妻,天理何在? ”
很显然,两人口中的“天理”不是同一套准则,法海的“理”是道统、礼法,而白娘子认的“理”是情爱、幸福。
能够和卫道士痛快淋漓地当面开撕、正面硬杠,对那个时代的女观众来讲,简直大快人心,怎一个“爽”字了得。
方本中的白娘子符合贤妻的全部标准,她不嫌许宣贫寒,各种温柔体贴,百依百顺,当得起“敬夫如天”四个字。
但是,还不够!
真正要从妖变成人,她还缺少一个重要加持,那就是“为人类繁衍后代”。
传承香火,是宗法社会里女性家庭地位的保证,缺乏子嗣的婚姻根基不稳,唯有生下儿子,白娘子才能集齐“贤妻+良母”的双重头衔。
所以“产子”的戏码断不可少,这意味着她功德圆满,修成人身了。
也是从方本开始,白蛇传的主题升格为“爱情+反抗”,比早期蛇妖吃人的阴冷惊悚小说抬高了好几个段位,成功跻身“中国四大民间传说”的行列。

《义妖传》在“镇塔”之后,增加了大量有关白蛇之子的内容
讨论白蛇传的演变,还有一种不可忽略、却常常被低估的艺术形式:说唱。
鲁迅先生听阿长讲的白蛇传就来自陈遇乾的长篇弹词《绣像义妖传》,全书五十四回,是现存篇幅最长的白蛇传文本。
对于无数像阿长一样的底层女性来讲,阅读和看戏都太奢侈了,演出成本最低的弹词才是贴近她们的日常消遣,两三个人、拿着三弦和琵琶,就可走街串巷,随便坐下,便能把一个本子说得很长。
当时弹词的表演者中就有很多女性,称为“女说书”,她们可以穿堂过户,进入深宅闺阁,演说的热门曲目多是《三笑》、《白蛇》、《珍珠塔》之类女频向网文。
为了迎合女性受众,《义妖传》做了不少贴合女性心理的改编,比如专门补充了“蛇怎么能孕育出人类小孩”这种细节。
书中说,白蛇下山之前,黎山老母让她喝了一种琼浆,这样就能像人一样正常胎生,还施展法术,让白蛇吐出黑水(妖气),这样与人类男性结合时,才不会伤及对方。
书里还解释了已经怀孕的白娘子(这表示她已经修成了人),又怎么会在端午节喝下雄黄酒后现出原形。那是因为酒力扰动了胎气,堕下胎血,血光冲破了黎山老母加持的护身法术,这才掩盖不住原身。这段描述符合女性先兆流产的特征,极易使人共情。
视角的偏移在世界观架构上也有体现。黄本的“慈音”里,佛国成员清一色男性,佛祖、韦驮、法海……到弹词本,仙界里是全员女神,各种仙姑、圣母、老母,俨然女儿国。
凡此种种,一看就是为女性群体量身定制的情节。
不仅如此,弹词大幅扩充白娘子被“镇塔”之后的篇幅,主要围绕着许梦蛟的成长,差不多花费了十回笔墨。
他被许宣的姐姐一家收养,后来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跑到雷峰塔下痛哭,和生母隔塔对话,回家后发愤苦读,高中状元,回到西湖边祭塔、造坊。因为孝心感动上苍,得以让母亲提前解脱(佛祖本来要压她20年,现在16年就出塔),并且位列仙班,圆满收官。
有了出色的状元儿子还不够,弹词本又特别强化了另一个角色:许宣的姐姐许大娘,她承担了为女性观众发声的功能,在剧中骂弟弟、骂丈夫、骂儿子、骂法海,把男性角色骂了个遍,唯独和白娘子姑嫂情深。
她骂弟弟是“忘恩负义不良人、凶毒狠心无情汉”,骂法海是“全无慈悲心的妖僧”,却赞美弟媳是“贤德聪明女、敬重夫主胜如宾的好妇人”。
她的怨气和怒骂恐怕就是当时女观众们的心声。

清代玉山主人的中篇《雷峰塔奇传》,改变了唐代以来白娘子是寡妇的设定,将她改成边关总制的独生女
在定型后的白蛇传故事里,状元及第、孝子祭塔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桥段,而是反映主旨的重要一环,因为这个衣锦还乡、为母正名的儿子,和才子佳人小说中那些考上状元、迎娶佳人的梦中情郎一样,是女性人生理想的一部分。
他借用“孝道”这个传统伦理中的至高法则,完成了对母亲“合法性”的追认,带给女性受众以心理慰藉和情感满足,让白素贞实现从悲情妖女到美满仙女的转变,成了女频爽文里的逆袭苏。
更新时间: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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