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当凌绝顶——泰山游记

《盛世闲游》连 载之一
会当凌绝顶
——泰山游记
黄昏时分，我们自曲阜驱车抵达泰安。晚餐席间一道家常菜令我久久难忘，店家名之“一清二白”，不过清汤浮几点葱花，碗底卧数块嫩豆腐而已。商贩巧立名目博人眼球，由此悟得：观物不可困于浮表，唯有细究内里，方能辨清真伪高下。
次日晨起用罢早餐，我们启程登泰山。泰安是国内独有的山城相融之城，街市依山麓铺展，车行半山抵达中天门停车场，余下路途全靠步行。中天门是东西两条登山道的交汇点，亦为盘山公路尽头，恰好居于登顶半途，往来游人必经此地。清代所建两柱单门石坊立在道中，古时山间猛虎频出，坊北古祠供奉黑虎神像，如今殿内塑赵公明持鞭跨虎造像。坊东设有仿古茶楼，西南临中溪宾馆，西北索道站可乘缆车直抵南天门。我们决意徒步登顶，不愿乘索道匆匆掠过，辜负沿途泉石古迹。
中天门藏于峡谷腹地，风物开阔雄奇：东望中溪山峭立秀挺，朝可迎日出，暮可观落霞；西眺凤凰岭蜿蜒绵长，远能望见傲徕山雄姿，低头尽览泰安城新貌。伫立坊下北望，岱峰巍峨矗立，群山环拱，林木葱茏，飞泉流涧，悬空缆车穿行其间，天然一幅山水画卷。身处中天胜境，尘心顿消，心旷神怡。
石阶皆以青石铺就，护栏雕纹精巧，拾级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至单拱云步石桥，桥栏雕花细致。桥头石崖镌“云步桥”三字，此地旧为木桥，民国时改建石梁。谷深林密，云雾常绕溪谷，故得此名。桥头酌泉亭，旧称观瀑亭，清末泰安知县所建。春夏时节，岱顶山泉奔泻而下，飞珠溅玉，化作漫山云烟。崖间碑刻存明代陈凤梧题诗：“百丈崖高飞雪，风静三天六叠泉。云步桥头舒望眼，满山红叶月娟娟。”
桥侧摩崖石刻琳琅满目，“红桥飞瀑”“河山元脉”“太古清音”等笔墨各有风骨。桥畔楹联尤为清雅：“且依石栏观飞瀑，再渡云桥访爵松。”对仗工整，闲淡悠然，我驻足良久，暗自赞叹。
再往山上行，一座石坊赫然入目，匾额书“五大夫松”，旁立五松亭，壁间刻乾隆御制咏松诗。两株古松虬曲苍劲，风骨凛然。导游为我们叙说典故：《史记》载，秦始皇封禅途中突逢大雨，于一株古松下避雨，因大树护驾有功，御封“五大夫”，后世误传为五棵松树。原树遭雷雨损毁，清雍正年间丁皂保重修泰山，补植五株，如今仅存两株，列入泰安八景“秦松挺秀”。
我暗自感慨：帝王素来多情，随他南征北战、舍生忘死的将士不曾得此封赏，反倒一株避雨松树获赐爵位。松柏清高自持，本心自在，何须帝王封号抬举？随口得句：岱岳一棵松，傲立石崖中。不问红尘事，何需大夫封！
前路便是泰山险绝之处——十八盘。抬眼望去，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层层石阶嵌于陡山之上，恍若登天云梯。导游介绍，这段盘路垂直高差四百余米，共计一千六百二十七级石阶，是清乾隆末年拓建而成，泰山雄峻之势，大半尽藏于此。
陪同我们的导游是位年轻姑娘，闲谈间我问她每月登山次数，她笑答十数次，多数路程全程步行。我不禁感慨：从前总以为导游游山玩水自在潇洒，亲历方才知晓其中辛苦，既要熟记文史典故、口齿伶俐，更要体力充沛，常怀体恤游客的热忱。
一路攀谈，导游为我细说泰山文脉渊源：上古神话里，盘古殒后头颅化为东岳；古人以东方为万物生发之位，泰山遂有“五岳独尊”“天下第一山”之誉。五万年前新泰人化石、四十万年前沂源人化石印证远古先民踪迹，南麓大汶口文化、北麓龙山文化遗存，完整记录早期氏族部落生活。战国时齐国沿泰山北麓修筑五百余里长城，残垣至今可寻。秦汉以降，泰山成王权象征，历代帝王上山封禅祭祀，山间遍布祠宇造像、摩崖碑刻，文人雅士慕名登临，留下两千两百余处石刻、二十余处古建筑群。
听罢这番讲解，我愈发敬佩泰山厚重底蕴，也由衷赞叹导游博闻善言。走完十八盘，南天门巍然在望，回望蜿蜒山路，游人步履蹒跚、气喘吁吁，我心中生出几分豁然：人生长路恰似登山途，时而风和日丽，时而风雨骤至；时而坦途平缓，时而峭壁难行。但只要守住心中信念，稳步向前，终能抵达心之所向的远方。
南天门雄踞十八盘尽头危崖之上，阁楼式石砌建筑，拱形门洞古朴厚重，红墙衬黄琉璃瓦，气势恢宏。二层摩空阁悬楹联：“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过此门，便算登临泰山主峰，余下山路平缓，行走轻松。
观景台稍作歇息，往东数级石阶便是天街石坊，全长六百米，名副其实的山顶街市。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民宿、食肆、纪念品小店一应俱全，游人或凭栏远眺，或挑选物件，凭石栏俯瞰中天风光，心胸豁然开朗。我望着眼前成片屋舍，蓦然想起郭沫若《天上的街市》，这云端市井，一砖一瓦，皆是寻常百姓亲手造就，世间万物，创造者从来都是人民。
不远处碧霞祠供奉泰山女神碧霞元君，二进院落规制完整，照壁、香亭、大殿、钟鼓楼排布有序。我们一心奔赴玉皇顶，未曾细赏，沿三岔道向东北直行。
行至玉皇顶下，一方巨石无字碑矗立道旁，高六米，宽一米二，古朴沉厚。世人对碑主争论不休，一说秦始皇，一说武则天，我更倾向武后所立，乾陵无字碑与之气韵相近。绕过石碑，便抵达泰山极顶玉皇顶，旧称太平顶、天柱峰，是历代帝王封禅祭天之地。山门圆拱石额刻“敕修玉皇顶”，殿内供奉玉皇大帝铜像，配迎旭、望河二亭与东西厢房。院中极顶石碑标注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石栏挂满连心锁与红绸带。望着层层叠叠的同心锁，心中暗自思索：世人执着于外在信物，若心意不能相守，再多锁饰，也难留住相伴之人。
玉皇顶四围石栏遍布题刻，1921年南阳王均所书“极顶”二字苍劲有力。西北立古登封台碑，古时帝王便在此筑坛祭天。凭栏极目，长空澄澈云淡风轻，顿生“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开阔之感。
导游讲述汉武帝封禅旧事：武帝励精图治，平定边患、安定海内，西汉迎来盛世，他前后二十一年间七次赴泰山封禅。前代帝王皆立碑颂功，武帝却不屑效仿，自认功业非石碑可尽述，于岱顶独立一巨石，寓意登高更有高，功德无可描摹。民间流传一段轶事：立碑之时霞光漫天，地下掘出一卷玉简，上书“武帝刘彻，寿终十八”，武帝惊悸之下颠倒字句读为八十，晚年果真寿至八旬。故事虽无正史佐证，石碑却留存至今。
凭栏远眺，山河辽阔，顿生白云苍狗、世事更迭之叹。与浩渺天地相比，人的一生何其渺小，可世人常妄自尊大，妄图主宰万物，稍有权力便张扬傲慢。唯有俯身亲近山川，方能感知自然的博大恒久，收敛骄矜之心，谦逊融入天地，寻得内心安宁。触景生情，即兴作古风一首记此行：
今岁有余闲，且作泰山游。
白日犹当夏，红叶染深秋。
山高路且陡，风凉汗却流。
十八盘九曲，相伴有导游。
天门逆旅客，天桥人声稠。
巍巍玉皇顶，闲云任去留。
天高平野阔，豪气满胸丘。
笑看帝王迹，残碑尚可酬。
人生如过客，俗务各千秋。
立身在高处，凡心尽可收。
山顶盘桓半个时辰，我们自玉皇顶原路折返，经南天门、中天门缓步下山。趁着天光尚好，我们专程前往泰山南麓的岱庙。
岱庙是泰山规模最大、格局最完整的古建群落，为历代帝王封禅大典、祭祀东岳山神之所，与北京故宫、曲阜三孔、承德避暑山庄并列为国内四大古建筑群。整座庙院层檐叠宇、规制庄严，古意沉沉。主殿天贶殿巍峨恢宏，殿内三面墙壁留存宋代巨幅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长达六十二米，人物万千、仪态生动，描摹山神巡狩往返的盛大气象，笔墨精工，传世千年依旧神采飞扬。庙内珍藏的秦代李斯小篆碑，字迹古拙苍劲，是历经两千余年风霜的稀世文脉遗存。一山藏风骨，一庙载千秋，岱庙静静伫立泰山脚下，收纳着岁月兴亡，沉淀着齐鲁厚重文明。
山岳无言，自成巍峨。一路走来，攀峻岭、越天梯、览极顶、访古祠，看尽石刻沧桑，读懂山河胸襟。泰山不只是五岳之首的雄奇，更是中国人心中沉稳坚韧、顶天立地的精神象征。尘世纷扰、功名起落，终随云烟散去，唯有青山恒在，风骨长存。此行登高望远，涤荡心胸，所得所悟，长记于心。

注：此文收录于拙著《盛世闲游》，有删改。
202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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