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播自带流量,且门槛较低。视觉中国图
父亲一声“开吃”,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便开始对着镜头快速进食,发出很大的咀嚼声。她的面前摆着两大盘撒满红辣椒和白芝麻的猪肥肠、猪脑花,还有一碗放了三个皮蛋的米线。
这样近乎疯狂的进食画面,几乎在莹莹的每条视频里都能见到。
2026年8月,这位24岁的吃播网红“干饭莹”去世了。在生前最后一条视频中,她一边展示自己即将吃的三盘菜和一锅猪蹄,一边平静讲述自己前两天因直播反复进食,导致缺钾住院、转院的经过,“这样反反复复(住院),其实我也知道,跟我干吃播有关系”。
“干饭莹”本名陈紫怡,2002年出生,山东聊城人,曾是一名舞蹈生。她高中时期因身材焦虑患上暴食症,养成暴食后催吐的习惯。19岁进入吃播行业,她最初在百万粉丝博主直播间担任助播,后来独立出镜,以大量进食的视频积累了近124万粉丝。
她的死亡,把“吃播”这个行当再次推向公众视野。人们为什么看吃播?明知会伤害身体,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做吃播?这是湖北经济学院讲师、美国密西西比州立大学社会学博士周璇长期关注的问题。
周璇从2016年起,以网络民族志的方式持续追踪了三位患有暴食症的女吃播。2022年,她将这些观察写成论文。她将吃播现象看成一种“自残式的劳动”:当身体成为赚钱的工具,暴食被合理化成为主播的一份“事业”,被包装成一种自我选择。
周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论文投稿时,许多评审专家对此不感兴趣:“(他们)都不感冒,不理解我在讲什么。但很多旁听的年轻学生告诉我:‘老师,我懂你在说什么’。”
南方周末:你之前关注过“干饭莹”,她的哪些特质引起了你的注意?
周璇:我看她特别早。我最开始关注她的时候,她还在北京,跟父母一起租了一个非常小、看起来很杂乱的房子,完全是单打独斗。那时候她可能还不到十万粉,后面涨粉到上百万。她一开始什么也不注意,背景、摆盘、食物选择全部都没有,因为她也没什么钱——要吃那么多,支出很大,所以她都吃得非常“low”,比如很便宜的辣条。
她说话也挺直的,争议也大,骂她的人很多。弹幕里骂得多,流量就上去了。她也不屏蔽别人,你骂她,她也跟你对骂。弹幕一个是骂她不该这么吃、浪费粮食——所有的吃播都会挨骂。第二就是骂她丑,她后来整容整得非常严重,每次整容她都会记下来。你说这些吃播不在乎形象?其实外界所有的攻击她们都接收了。
南方周末:你有没有注意她直播前后的身体状态?
周璇:她在直播中会说“来,我给你们先看一下我的肚子”——在吃之前先给观众看一下,肚子已经撑得很大,肚皮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然后她说“等下我马上过来”——去催吐了,回来肚子就瘪了。有时候短视频平台管理不严,反而很多人看,观众有时就希望看到猎奇的一面。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在给你展现这一面。反正我看着确实很心疼。
她其实都读到大学了,但退学了。她一开始觉得自己长得特别丑,被人嫌弃,想变成都市靓女,当时她也才120多斤,不算胖,但她急着减肥,减得太极端,慢慢遭到反噬,出现了很严重的暴食问题。她的爸爸妈妈都在直播中出现过,在北京最底层。她跟爸爸妈妈关系不是特别好,在直播间都骂过几回。她觉得自己唯一可以被人欣赏、被承认的途径,就是吃。
南方周末:你在研究中把吃播定义成一种“自我损害式劳动”,能解释一下吗?
周璇:我是从2016年左右开始关注吃播的,最早从美拍追起,后来她们才转向抖音、快手等各种平台。这次去世的莹莹以前表达过,她说(短视频平台)是对底层人最公平的平台,只要你够努力,不管做哪一种播,都一定可以获得一种流量。
很多人可能觉得一些短视频平台档次低,但我觉得那是另外一个天地——你可以观察到人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思考,怎么看待吃播这个职业。你可能会觉得他们坦诚到很“灰色”,甚至道德上有瑕疵、法律上有风险,但至少他们敢非常直白地说这些。
很多吃播很朴素地把这当成自己的事业,他们觉得这是人生之中唯一抓手。大部分吃播都比较底层。(一些女性主播)暴食一开始都是为了美——我关注的另外几个主播,也都是从小就开始追求瘦和美。她们一开始直播的时候都非常真,很忐忑,到后面才发展出一个非常强大的状态——我就这样,我爱吃什么、怎么吃,我自己掌控。莹莹有一次在直播中就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赚钱”。
而且只有暴食才能将吃播做下去,你不暴食是做不下去的。直播时间非常长,有的从早到晚播,而且要非常快速地吃。她们在直播中招助播用的暗语,叫“会活”——你要用非常快速的方式清理食物。莹莹就非常快,一进一出,病理性已经非常严重了。
南方周末:这个行当赚钱吗?
周璇:吃播真要是做起来了就非常赚钱。有的短视频平台上的交易是可以实时看到的,观众都能看到下单数量。我关注的一个吃播,整个村都恨不得说她是首富了,盖了很漂亮的楼。现在并不是吃播的高峰,最鼎盛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大量的人涌进来。吃作为人的动物性本能,它莫名就自带流量,所以吃播的起点门槛比较低。

周璇持续追踪三位患有暴食症的女吃播,将观察写成论文。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根据你的观察、研究,驱动这些女孩成为吃播的原因是什么?
周璇:有一些女孩本身已经有精神上的疾病,比如抑郁或者暴食症。然后突然有了平台——以前没有自媒体,她们不会被看到,也没有渠道用这种方式赚钱。
这也是我在论文中写到的比较可怕的一点:以前的人生病,很多人是想藏起来,想治疗自己;但今天她会发现,这个病可以被看到、被讨论,可以赚钱,慢慢地就放任它。然后她要把这种行为合理化:我没有问题,我是为了靠这个赚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然后你会发现,她的男朋友、父母、丈夫都愿意站在旁边支持她,去帮她当助播。换成平常人肯定会说“我带你去治病”,但现在,家人也莫名地成了一种助推。我不是苛责任何家庭或个人,而是看到整个系统如何把他们都裹挟进去:把一个本来应该去缓和、去治疗的状态,变成了不断强化的自我伤害。
直播里她们甚至把招助播变成了一场PK秀:今天我有两三个助播上来,大家看谁吃得多、吃得快。平台也知道这个东西能带来巨大收益,能分成。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车轮、一个机制、一个机器,让所有带有自我伤害倾向的人,最终都不去选择自我恢复。
南方周末:身体状况不好却继续做吃播,是一种自暴自弃吗?
周璇:我觉得不是自暴自弃。饮食紊乱这种疾病本身就很难治,在难的基础上,正好又有这个平台——她们反而是看到了一种可能。反正都是病着的,反正每天都要吃的,每天吃还得花钱,以前还不知道从哪里筹钱去吃,然后吃的过程中他又发现能赚钱,在这个赚钱过程中又能获得所谓的身份、人群的关注。
本来一个完全无名、在路上都不会有人看第二眼的小女孩,现在有这么多粉丝,不管是爱我还是黑我,有这么多人关注我。对普通人来说,一群人关注你,每天期待着你,能不上瘾吗?能不刺激你吗?
她们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疑自己、讨厌自己、憎恨自己。只是突然间出现一个快速变现的渠道,刺激来得太猛,让她们想去持续,甚至恶化自己这种异常的状态。
南方周末:她们的家人为什么会帮着一起做吃播?
周璇:很多父母知道她们有暴食症,有的劝她们治,发现治不好,然后突然发现还能赚这么多钱。如果让我去面对这个境况:一夜之间,我的伴侣可以赚这么多钱,但这个行为又对他有伤害,我是会去阻止他,还是会去帮助他,我没有自信把我想象得特别好。如果一个人此前没有体验过金钱快速涌入的感受,现在面对这种诱惑,挡不住太正常了。
南方周末:你的论文里提到,吃播行为是一种“微抵抗”。这是什么意思?
周璇:我的研究对象、做吃播的馨子,以前卖衣服,别人都嫌弃她又丑又矮又胖。她也很想做漂亮年轻的都市女孩。她整容之后瘦了,在她们镇上、村里是最时尚的女性了。她在吃播这条路走下来,最终也达成了她以前最羡慕的状态。
但她用了最伤害自己的手段,把自己最“本土”的、乡土文化的东西拿来使用:以前人们觉得这些底层人的生活符号看起来太粗糙、不讲究、不够精致高雅,上不了台面,但现在他们主动把这些内容放到网上展示,借助短视频平台,他们可以为自己发声、重新定义自己。这算是一种小小的反抗。
底层弱者总能找到一些很异常的抵抗工具。她们去抵抗什么?比如精英化的审美,她们不懂那些,有信息差,那就用最原始、最底层的东西,去跟主流的、精英的潮流做对抗。
但这么做也有风险。有人会刻意拿“淳朴、原生态”来博眼球,甚至过度消费这种人设。更麻烦的是可能会形成扭曲心态,一边承受别人的嘲讽、攻击,心里难受,一边又希望这些争议能带来流量和热度。难受和走红的快感交织在一起,不断消耗、伤害自己。他们误以为,只要装作足够真诚坦率,这种自我消耗、自我伤害就是合理的,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一些吃播患有暴食症。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观众看吃播是为什么?
周璇:有的是猎奇,没见过人能这样吃,好奇怎么能这样吃。有的是代偿,自己吃不了、不能吃,也想这样放纵,实现不了,但可以从主播那里获得一种替代。
我们不能随便说,看吃播或者做吃播的人是自己选择堕落。我的论文就觉得她们是“没得选”。骂她们的人,最后也有接受她们的——因为她们太真诚了,一点都不遮掩。我们私下也许也这样,虽然在外面是精英,但也许我回到家里也这么吃,也吃得满脸都是油,我也想像吃播这样,拿个猪蹄用手撕。
南方周末:你多次用“真诚”来形容吃播,为什么?
周璇:很多主播太坦诚了——我就是吃得“埋汰”,我邋遢得不行,我把家里最肮脏、最丑陋的东西都跟你说出来。
我论文的第一篇参考文献是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那本书讲,人类用手吃饭、流鼻涕用手背擦,一开始不被定义为羞耻或恶心。今天,我们用卫生、健康、理性来证明我们更文明,但书里说,文明的变化不是因为健康,而是为了制造一种羞辱性的文化分层——贵族可以用手帕,底层人随地吐痰就是低级。
馨子是通过吃羊脑出圈的——一整只羊脑摆在她面前,她用手抠眼珠子,啃羊的牙齿、鼻子、舌头。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太恶心了,太像野人了”。但她说,“我们都是这么吃的,我们从小到大、我爸爸妈妈村里人都是这么吃的,这有什么恶心的?”后来我特意去兰州,夜市上卖的羊头,就跟卖烤串一样,对她来说就是日常的食物。
我总觉得,社会把人要求得太体面了。人身上一些动物性的东西,没有必要把它看得很羞耻。
南方周末:作为研究者,你自己也有过饮食上的困扰。这对你的研究意味着什么?
周璇:我博士期间写论文、刚工作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也发现自己饮食有问题。我每次吃饭好像都在发泄,吃得胃很疼。但我能意识到问题,我有求助的方式,我的家庭环境、外界支持系统都能帮我回归正常。
但她们没有。所以我的研究不是去指责她们,而是想从“再不去改变,人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伤害自己”的角度来看问题。有人用吃,有人用过度运动,有人用看起来合理的方式在惩罚自己。身体是对社会境况的一种反应,如果没有稀释和发泄的合理渠道,自我“惩罚”和“施暴”的各种形态也许会悄然流行。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王新瑞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责编 谭畅
更新时间: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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