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听,那些声音

潮新闻客户端 发间拾光

今早最先醒来的是一串嘟囔,像清晨檐角滴落的雨水,细碎且连绵,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动静那么大……”其实不过是起床时该有的声音,但在将醒未醒的耳朵里,放大了,变形了,成了某种刻意的打扰。我听着那恼意从床上浮起来,在微明的空气里打着旋儿,不辩解,只是抓紧洗漱逃出门去。

到了工作岗位,有一个声音早在等着我,是对工作安排和进度不解的抱怨。新系统像头桀骜的兽,不肯被驯服;旧流程的惯性太大,推不动,也停不下来。那些困难被他用词语堆砌起来,砌成一面墙,横在我们中间。我承诺,我理解,我说“再想想办法”。话是平和的,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小兽。可那焦躁是会传染的,不知不觉就爬上了我的眉梢,在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结。

最近的重点工作,事先描摹好的蓝图在交谈中展开,色彩斑斓,却在现实的粗粝前显得脆弱不堪。双方的语调都抬高了些,各自的声音试图覆盖对方的,像两股水流在窄道里相撞,溅起细碎的泡沫。我听着那声音在耳畔回旋,忽然觉得有些倦。它撞击在颅骨内侧,反弹回来,变成一片混沌的喧哗。在这个喧哗的间隙里,我想起在台灯下写方案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多么静,多么笃定。

日常的琐碎,桌角的旧电脑安安静静地蹲着,早期更换下来的,早已不接电源,机箱上落了一层薄灰。催缴的通知说这批次的老设备要统一清运,时间卡得紧,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走过去,指尖划过那层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里面存着些旧文件,是前些年一步步攒下的,像一个人走过的脚印,深浅不一。如今要抹去了,连带着那些文件夹里早已忘记名字的文档。我蹲在那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闷闷的,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急。其实并不急的——设备早已不用,文件也多半是旧物,只是那要清走的通知,像一阵突然的风,把积年的尘埃都扬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是家人发来的旅行路线,末尾跟着一串数字——我的份额。我默默地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发烫。母亲中午又传来消息,说电视机突然哑了,只留下满屏的雪花,和嘶嘶的、无意义的杂音。83岁的老人家对着黑屏,该是怎样的无措?我让邻居先去看看,挂掉电话时,指尖还留着那个数字的触感,沉甸甸的。

事情就这样一件赶着一件涌来,像涨潮时的浪,不管不顾地拍打。阴天的光线凝滞在办公室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把一切都蒙在一层灰蓝的膜里。我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早晨出门时,她嘟囔里其实藏着没说完的“晚上要早点睡”;想起朋友叙述困难时,眼里还有想做事的火光;想起电话那头那些急促的句子,其实也都是想把事情做好的焦虑。这些声音,原本都是热的,有温度的,只是在奔涌的途中,彼此碰撞,失了形状。

远处有人在除草,割草机突突地响着,单调,持续,像一句不断重复的提醒。我深吸一口气,让那混着青草气息和湿意的声波慢慢流进身体。很奇异地,心便沉下去一些。这满世界的喧嚷,原是生活本身的声音啊。它们拥挤着,推搡着,要我听,要我在听中站成一根定海的神针。

午后有一刻的寂静,我坐下来把那些纷乱的声音在心底过了一遍,竟听出了某种秩序。它们此起彼伏,有的急管繁弦,有的幽咽低回,合起来,正是一支嘈杂而真实的交响。而我坐在这里,既是乐器,也是听众。

傍晚推开门,她正在厨房忙碌,油锅滋啦一声响,裹着葱花的香飘过来。她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洗了手,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稳地问:“需要帮忙吗?”

电视机修好了,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色彩。老人家笑得像个孩子,指着屏幕说:“这人我认识。”那些声音,此刻都温驯地伏在黄昏的光线里,像归巢的鸟,敛起了翅膀。

我明白,所谓淡定,不是把耳朵堵上,不听那些纷扰;而是听得见全部的声音,却依然能分辨出其中最静的那一缕——那是自己的心跳,从清晨到日暮,始终不疾不徐,像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把整个世界,都敲成了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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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6

标签:美文   声音   远处   细碎   焦躁   数字   指尖   浮起   急管繁弦   安安   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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