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 净洁尘芳

■ 张澜涛

我小时候恨毒了梅雨，成天滴滴答答下不休，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长大了以后，尤其在会写点小诗和散文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改变了我对梅雨的印象，顿觉先前的恨是幼稚的表现，开始懂得江南的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繁华富庶，跟梅雨的有无与否是密切相关的。

可以说梅雨是这个季节天帝的施舍，献给大地情人的滋润的泪雨，下的越多情意越深沉，越有相濡以沫的温和。由此可见，变换一个视角看梅雨，便觉它的存在另有一番意义了。

梅雨不似春雨的细碎娇羞，不似盛夏的热烈滂沱，是绵长的、温婉的，带着独有的温润气韵，漫过青砖黛瓦，淌过小桥流水，无声无息浸润着整片江南大地，滋养世间万物，洗尽尘世喧嚣。江南有它是造化，是领悟，是独一无二的天时地利与人和。遥远的北方与南方都没有，唯江南得此恩宠，实属上帝赐予的风水宝地。

江南梅雨季节之际，天色总是浅浅的灰，笼着一层朦胧的烟霭。细雨如丝，密密斜斜，织成一张庞大的雨网，将江南的城市乡村与原野尽数笼罩。细密的雨丝，落在肩头无半分凉意，拂在眉眼间只剩浅浅的摩擦，悠悠荡荡，日复一日，缠绵不绝。江南独有的梅雨季，潮润、清雅、绵长，藏着朦胧的诗意。

再从梅雨的品质来看，它是草木的甘霖，默默滋养着江南的一草一木。南京中山东路上的法桐，太平北路与进香河路的水杉，树高根长，经细雨日夜润泽，老枝抽新绿，叶片层层叠叠，绿得透亮温润，褪去了初夏的燥热，满是清新的生机。外秦淮河滩涂的芦苇、金川河的碧草，庭前的茉莉与栀子，皆沐雨而生。狗尾草、金钱草、蒲公英挨挨挤挤铺满阡陌，繁花缀着晶莹雨珠，白的素雅，绿的澄澈，在濛濛雨色里舒展身姿，肆意生长。谁也没有养护过它们，是喝着梅雨的水蓊郁繁茂起来的。

无论田畴间，还是农家的菜畦，此时皆为一派蓬勃盛景。湿润的泥土松软肥沃，裹挟着淡淡的春泥清香。稻秧在雨雾中亭亭而立，一寸寸拔节生长，翠色漫遍原野。果蔬沾雨丰润，瓜果凝露清甜，江南大地在梅雨的滋养下，褪去干涸，蓄满生机，默默酝酿着秋日的丰盈与丰收。这场绵长的梅雨，从不是扰人的阴湿，而是天地赠予江南的深情馈赠，默默哺育一方水土、一方生灵，堪比太湖“包孕吴越”的宽广胸襟，梅雨的赋能非同一般。

静静地观察梅雨便知，它漫过了水乡的烟火人间，城市的高楼大厦，让寻常的岁月也浸满明白的深沉。老门东景区青石板的路，一例被雨水反复冲刷，纹路清晰温润，光洁如砚，浅浅积水映着朦胧天色与屋檐的剪影与大红色灯笼。秦淮河游船停泊在烟雨河畔，船舷凝着细碎水珠，随微波轻轻摇晃，荡开层层浅浅涟漪。临水的白墙黛瓦，经雨色晕染，黑白分明，雅致清幽，窗棂雕花沾着雨雾，古朴风韵尽显。

街巷深处，炊烟袅袅，混着雨雾缓缓升腾。老屋的天井里，雨丝落进青石板凹槽，叮咚轻响，是夏日最温柔的天籁。檐下珠帘垂雨，淅淅沥沥，岁岁年年，滋养着江南的烟火寻常。行人撑一把油纸伞，缓步穿行默诵戴望舒的《雨巷》，感觉步伐添加了节奏，看见伞沿落雨点点，脚步轻缓从容，不慌不忙，与这梅雨江南的相逢。浮躁的心，终被这绵长细雨抚平，变得安宁而又温纯。。

世间风雨万千，唯有江南梅雨，最懂润泽无声的娇媚。它不张扬、不凌厉，以绵长的态度渗透山河、滋养万物。可不是嘛，枯寂的草木因它复苏，干涸的土地因它丰润，喧嚣的尘世因它清雅。梅雨洗尽了一个季节的枝叶尘埃，涤荡人间燥热，让每一寸江南土地都盛满生机，每一缕风都裹挟清香。

梅雨簌簌，烟雨濛濛，是江南最动人的夏日常。一场梅雨，温柔了岁月，丰润了山河，滋养了烟火人间。待雨雾渐散，清风徐来，满目皆是苍翠清宁、万物葱茏。原来江南的灵秀，山河的繁盛，人间的温柔，皆源自这场岁岁如约、润泽万物的江南梅雨。

江南的梅雨，洗尽铅华，净洁尘芳。即便是它连绵不再、纷飞泪雨的不见了动静，它曾经历的过往，依旧是人们难以忘却的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