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满院春风

散文/苏韵棠

豫东春夜，月色柔如轻纱，淡淡笼着院角两株新栽的小苗——一棵洋槐，一棵花椒。根系裹着老宅故土，怯生生立在院中，像两只探头张望的小兔，懵懂打量着新家，藏着几分拘谨与温顺。

我们先挖开两个水桶粗细的土坑，小心翼翼把树苗安放进去，生怕惊扰了嫩芽浅梦。培土、浇水，铁锹磕碰碎砖烂瓦的轻响，划破月夜小巷的安宁，成了给小树安家最朴素的祝福。

忙活半个多钟头，直起身时腰背酸胀难忍，脸上却满是欢喜。我揉着发麻的腰，她搓去掌心泥垢、跺净脚上尘土，望着月色里晃动的树影，笑得眉眼弯成月牙：“等来年，咱就能摘槐花蒸菜、采花椒熬酱了。”

她向来如此，一身疲惫，满心知足，总能把琐碎烟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热气腾腾。

这辈子她向来闲不住，一辈子风风火火，总把满腔热忱，揉进寻常三餐、朝夕烟火。院角的地锅隔三差五升起炊烟，每一个黄昏都藏着温柔新意，像一幅淡浓相宜的乡土水墨画，描摹着农家日常的安稳暖意。

炊烟袅袅飘荡在地空，地锅里永远咕嘟着滚烫欢喜。白胖的包子花卷浸着热气，油锅里麻叶、油饼、炸果子飘着甜香，花生、黄豆佐着香料慢熬的酱豆，鲜醇滋味能漫过半条巷子。清晨烙的菜馍最是诱人，荠菜、韭菜、菠菜裹着蛋液，夹在薄如蝉翼的面皮里，两面烙得金黄焦脆。她总等不及放凉，指尖被烫得轻缩，仍麻利切好，先装好给孩子带去上学，再挨家分给邻里，笑着念叨：“不值钱的吃食，费点手艺，大伙都尝尝鲜。”

四个孙辈，是她最贴心的小跟班。饺子刚出锅，几颗小脑袋便凑上前叽叽喳喳，像一窝雀儿。她嘴上叮嘱慢点吃、别烫嘴，手里早已把小碗挨个盛好。望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她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绽开的菊花。她常说，孩子吃得开心，比自己解馋更欢喜。

一双大脚，总追着节气奔走。七九河开、八九雁来，春风刚染绿清流河的柳条，她便骑着电车，挎上竹篮、揣着铁铲，去田间寻春采鲜。归来时篮里满满当当，荠菜、面条菜、灰灰菜、蒲公英，每一株都带着泥土的温润清香。自家先尝开春头一口鲜，余下的野菜她细心分拣，按邻里喜好一一分装：爱吃蒸菜的送面条菜、灰灰菜，爱包饺子的备荠菜，谁家口味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挨家送上门去。

槐花盛放的时节，是她最忙碌也最欢喜的时候。槐花从抽蕊到落英，不过短短半月。她约上乡里老姐妹，走遍清流河两岸的田埂野林，寻遍藏着甜香的老槐树。遇上花繁枝茂的树，几人便满心欢喜，举着带铁钩的长杆轻拧，雪白的槐花簌簌落下，铺满身下的布单，也落满肩头鬓发。欢声笑语裹着清甜花香，飘向远方。摘回的槐花细心装好保鲜袋，一一寄往深圳、广州、厦门各处。她说在外打拼的乡人总念家，一口槐花甜，便是故土心安。谁家托她捎些家乡风味，她都尽心办妥，村里哪棵槐树花密味甜，她心里记得明明白白。

后来她又寻来各样果木秧苗，红叶香椿、软籽石榴、大樱桃、葡萄、冬枣，见缝插针种满院里院外，把寻常小院酿成了四季飘香的花果山。旁人问她何苦这般操劳，她爽朗大笑：多栽几棵树不累，春来有花香，夏秋有果香，孩子们心里念着家里，回来的脚步也就勤了。

她那双粗糙的手，还藏着绵长暖意，是独属邻里的“暖心鞋坊掌柜”。一间无形小坊，里外全靠她一人，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从不收钱，只送温情。寒冬夜深，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灯映着老花镜，她低头纳着棉鞋，针脚细密紧实，防滑鞋底配着厚绒鞋帮，踏实又暖和。左邻右舍、亲朋家常，几乎人人都穿过她做的棉鞋，暖意从脚底漫到心底。给孩童做的棉鞋，鞋面还绣着小花小兽，孩子穿上总舍不得脱下。

盛夏的小菜园，更是她日日牵挂的方寸天地。韭菜割完一茬，便及时浇肥浇水，不出几日又葱葱郁郁冒出头来；黄瓜顶花挂果，豆角垂成青帘，随手采摘便是满筐鲜嫩。她把鲜菜分拣洗净，分装成小包，再配上亲手熬制的西瓜酱，瓶身贴着歪扭的便签，标注着微辣、特调。常有邻里打来电话，夸赞青菜清甜、酱豆醇厚，句句夸赞，都成了她心头欢喜。

说起熬酱豆，她更是格外较真。听闻新的秘方，便早早备足食材，食用油、干辣椒、花生黄豆，每一粒都细细挑拣。地锅生火，从午后慢熬至黄昏，柴火舔着锅底，映着她额间细汗，咕嘟作响的锅里，酱香混着烟火气息漫满街巷。熬好的酱豆色泽红亮，花生软糯、黄豆鲜香，佐着香椿、花椒调味，各色滋味相融，浓醇绵长。装瓶之后依旧挨家相送，听得旁人称赞，眉眼皆是藏不住的笑意；若是火候欠佳、味道不合心意，便满心懊恼，转头重新备料熬煮，不熬出最地道的醇香，便日夜惦记难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推门走到院中，月色依旧温柔如水。当初那两棵纤细小苗，好似早已挺直枝干，悄悄舒展嫩芽，悄悄孕育着来日的生机。晚风轻拂，草木清香漫来，处处都是她留下的暖意。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她，从来不只是种树、做饭、缝衣纳鞋。她以土地为纸，烟火为墨，岁月为题，双手作笔，把满心温柔与热爱，融进一饭一蔬、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里。

她种下的从来不止花木果树，更是满院春风，是藏在烟火里的柔软深情。这份爱意，藏着槐花的清甜、花椒的醇香、棉鞋的温暖、菜馍的鲜香、酱豆的醇厚，岁岁年年，穿过春夏秋冬，温柔熨帖着每一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