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北的宁夏与内蒙古交界处,贺兰山的山脊线在西北风沙里沉默矗立。
站在山顶向下望,整片山峦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烟絮,干燥的风吹过,一股硫磺与焦炭混合的刺鼻金属味扑面而来。
这里燃烧着中国最长寿的地火,从康熙年间烧到今天,整场燃烧已持了三百多年。

2020年10月30日,大石头火区一明火点。从缝隙向里看,山体内部像炉膛一样呼呼燃烧。记者 刘海 摄
这不是普通的山火,而是深藏于贺兰山地下的煤层自燃。
这片被誉为“太西乌金”的优质无烟煤区,每年因自燃损失上百万吨煤炭,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0亿元。
黑色黄金的无声燃烧
煤炭对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它是工业的粮食、取暖的柴火、运转的能量。可这个黑色金子正变得越来越稀缺,人类燃烧它的速度赶不上大地孕育它的时间。
石油煤炭工业联合会公布过一组数据,照目前的消耗节奏,地球上的煤炭资源大概只够我们再挥霍两百多年了。
站在贺兰山矿区,地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白天能看到缕缕青烟从地面裂隙中飘出,夜晚则能见到地下泛出的诡异红光。
这里不像普通的火场,更像是大地深处藏着一座巨大的火炉,持续不断地吞噬着珍贵的煤炭资源。

贺兰山煤矿蕴藏着被称为“煤中之王”的太西煤,这种煤炭热量高、化学性质活跃,是工业生产的优质原料。
但也正是这种优质特性让火势更加顽固。数据显示,贺兰山自燃区域每年排放1.2万吨细颗粒物和5800吨二氧化硫,相当于20个中型火电厂的污染量。
整个矿区的煤炭储量高达24亿吨,按当前市场价格计算,相当于一个价值数千亿元的“地下银行”。
然而这个“银行”每天都在流失财富——每年约有115万吨优质煤炭被地火吞噬,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年均超过10亿元。

这不是单一矿脉的自燃,而是二百多平方公里煤层群此起彼伏的连环燃烧带——相当于多个故宫大小区域在徐徐地下自热下塌毁。
“这就像看着一沓沓百元大钞在眼前烧掉,却无能为力。”当地一位老矿工这样形容道。更令人痛心的是,这场燃烧已经持续了300多年,累计损失的煤炭资源和经济价值已经难以估量。
火线暗梭的历史角落
关于这场世纪之火的起源,清代宁夏地方志对此语焉不详。
一种可能是,民间矿杂大小册子模糊记了些:
大矿工们小伙计点炭火烤饼,临走忘了扑灭;挖工图省事靠着塌方栈栏抱双铜怀炉暖手;阴窑底下废矿筒裂了七八次风不大动,黑蓝的火舌爬出洞口撺出几个时辰又不见。
清代多次派出的井部矿监不理解自热活煤属性,文书最后只留下句报告:“地下硫石自生烟,烟气腾骁无以为解。”
另一种可能是优质太西煤的自燃——这种煤暴露在空气中会快速氧化放热,在炎热的夏季很容易达到自燃温度。

贺兰山煤矿储煤24亿吨
“当时的采矿技术很原始,”中国矿业大学教授李明解释道,“矿工们挖开地表后,碎裂的煤块与空气接触面积大增,热量不断积累。再加上缺乏有效的灭火手段,一旦起火就很难扑灭。”
另一边人们为了生活还在继续挖煤,持续制造新的起火点,形成了恶性循环,最终导致这场地火燃烧了数百年。
想象一下300年前的情景:当第一缕火苗在煤层中窜起时,矿工们尝试用最原始的方法扑救。但以当时的运输条件,把几吨水运到矿区都是巨大挑战,更不用说深入地下灭火了。
就这样,星星之火逐渐蔓延,最终演变成一场跨越三个世纪的能源浩劫。
为什么不尽早扑灭?
黄河离贺兰山火场只有55多公里,水面在山脚下世代流淌。水对火,岂不是方便有效经典战术,为什么不用呢?

这其中其实牵涉复杂的技术细节:
贺兰山的火区在海拔2000米左右山体内点燃地下岩层,燃烧热像泰山压顶;山下的黄河水面位置没到1100米。若要引水灭火,需要翻越近900米的巨大高差。
专家早推算过,如果大面积抽水灭火,必须增建一套特定的大型泵水系统,抽水使用的电力量抵得上一座中型锅炉厂一整年开足马力地发电。
更加麻烦的是,将冰冷的水浇进燃烧了三百年的高温煤层里会带来什么?一个深谙火情的工程师苦笑着打了个比方:“一吨花瓣投入岩浆池搅不起半点波澜,反倒引火自焚。”

高温煤对水的入局反应,首先催生出的是一场科技工艺中极为危险的反应——水煤气反应(水遇红碳生成的一氧化碳和氢气)。
这种气体容不得半点大意,“哪怕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丁点火花,寻常这燃气浓度便像是着了火药的油桶。”十年前就有人试过这类注水方案,采矿队放的水在地下通道瞬间引发气体爆炸,当场打穿了顶棚造成矿洞大面积垮塌,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害。
况且贺兰山底下实际并不坚固,多处为疏松地质堆积,“裂缝套裂缝,高危套高危。”
一吨吨黄河水汹涌灌入的结果,高温煤层受到温差冲击而裂开,裂缝变得更深更宽,空气就如同获得洞开的前门,闯进火源腹部给火苗加足燃料,风助火势,火势更甚。

更糟糕的是,之后每年监测到的结果验证了这点:贺兰山火区反而开始了扩张——旧火未曾熄,新火往上烧。
可能有的小伙伴又想到可以切断空气供应,常见的沙土灭火、泡沫灭火都是直接覆盖在着火点上,将其与空气隔绝,让它没法获得燃烧所需的氧,然后逐渐熄灭。
原理是没问题,但这个办法却很难对付地火。
燃烧的煤层产生高温,使地底的空气受热剧烈膨胀然后上升,通过地表裂隙排出。原来的空气跑走了,地底就会形成所谓的“负压区”,产生巨大的吸力,通过其它的地表裂隙强行把新鲜空气吸入地底,就好像自带巨型抽风机,能源源不断获得氧分。
想要解决它,就得把所有进气口堵上。可面积比较大的火场动不动几十平方公里,很难找到每一条缝隙,就算找到了,许多缝隙在崎岖的山地上也不好进行封堵。

灭火的世纪难题
既然传统的手段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我国在治理贺兰山地火采用了几种特殊方法。
其中一个是直接派出大量挖掘机将地表挖开,掏出正在燃烧的煤,在地面进行浇水灭火,确认冷却后再回填。挖机也可以围绕火场挖深沟,挖出一个大圈作为隔离带,地火烧到这里就没有可燃物了,自然会熄灭。
除此之外,另外两种用得比较多的方法是注浆和充气。
前者是用黄土、水、煤灰粉等材料调配出特制泥浆,然后灌注到燃烧的煤层。相比起纯粹灌水,泥浆产生的水蒸气更少,而且它有一定流动性能,能填充和覆盖整个煤层,通过物理隔绝切断氧气路径。
充气法则是派大型罐车将氮气或二氧化碳运到火场,然后注入地下,它们会挤走原有的氧气,但自己又是惰性气体,无法助燃,燃烧所需的化学条件就这样被破坏了。

2020年10月30日,大石头火区一处明火点。(无人机照片) 图片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当然,以上几种方法也不是100%包赢的,在实际使用中存在局限性。
像挖隔离带的法子只适合对付浅层的地火,贺兰山有些火区在地下几十米甚至几百米,挖机根本够不着,别说挖了,很多时候都未必能发现这么深的着火点。
注浆法的问题则在于地下的煤层并不一定是平的,也可能是斜的,浆液受重力影响会向地势低洼处汇集。而且煤灰粉等注浆材料中可能含有重金属元素之类的污染物,大规模注入地底后可能透过煤层继续下渗,污染地下水。
充气法的污染风险没那么高,但是特别耗费人力物力,需要持续充气直到地火彻底熄灭,要应对大面积燃烧可能得调集上百辆送气的车辆。而且煤层非常容易复燃,地下的岩石热容量极大、导热率极低,这意味着它们在起火时积累了海量的热能且散热极其缓慢。
即便灌注惰性气体扑灭了明火,煤层周围的岩石依然可能保持在几百度的高温,当充气停止,氧气重新进入,煤层很快会被重新点燃。

贺兰山火区一明火点,从缝隙向里看,山体内部像炉膛一样呼呼燃烧。|新华社
正因为如此,贺兰山的地火很难对付。
我们从80年代就开始治理了,却没能遏制住地火扩张,受灾范围持续扩大。从2017年开始,当地又陆续投入上百亿元展开了攻坚战,挖掘、注浆等方法轮番上阵,可谓倾尽全力。
这场持续燃烧的地火带来的不仅是资源浪费。煤矿燃烧产生的烟尘直接排入大气,严重影响当地空气质量。贺兰山的生态系统也遭受重创——地火所过之处,土壤温度飙升,水分快速挥发,最终变得寸草不生。
不仅如此,当地还关停了贺兰山里的大部分煤矿,避免矿道成为地火的进气口,也防止采矿活动引发新的火灾,这也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靠着这种背水一战的决心,贺兰山的灾情才逐渐被遏制住。
目前25处主要火区中有5处已经确定熄灭,4处火势减缓,可还有16处火区需要治理,预计要到2030年才能彻底扑灭火灾,这需要我们的坚持和耐心。
全球共同的难题
贺兰山地火并非孤例。站在全球视野看,煤矿火灾更像是一场人类文明与地心之火的漫长拉锯战。
据统计,全球每年有2000万至6亿吨煤炭因煤矿火灾而白白烧掉或者无法开采。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森特勒利亚小镇,就是这场战役中最著名的“沦陷区”。那里的地火从1962年燃烧至今,把整个小镇变成了现实版的《寂静岭》。
如果说森特勒利亚是场悲剧,那么印度贾里亚煤矿就是持续百年的灾难连续剧。这个位于贾坎德邦的煤田自1916年起火以来,已经吞噬了超过4000万吨优质焦煤。但与美国人选择撤离不同,这里上演的是一出更残酷的生存故事。
煤矿火灾就像地球的慢性病,要治,代价很大,也非常痛苦,还未必能治好。但你要是彻底摆烂完全不去管它,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地火治理本质上是个哲学命题:
要付出多大代价来纠正过去的错误?当治理成本远超资源价值时,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贺兰山给出的答案是——守护那片可能重焕生机的土地,守护后代不必在毒烟中成长的未来。
科学家预测,如果治理顺利,贺兰山火区将在2030年前完全熄灭。到那时,这片燃烧了三百年的土地,或许能迎来第一株新生的草芽。
更新时间:2026-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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