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有多长?88年足矣。

爷爷奶奶在家合影
2024年正月二十六,农历十二月初九。
这两个日子,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天阴沉沉的,一丝风都没有,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我站在堂屋里,低着头,不敢抬头,只看到许多双脚在面前走来走去,许多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直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歆坨,回来啦……"我猛然抬起头,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里,灰色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与她对视的那一刻,眼泪差点落下来。她是院子里的大奶奶,年龄与我奶奶相仿。大奶奶周围站着许多儿时至今不曾见过的晚辈,仿佛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他们向堂屋走来,大多我不认识,或点头微笑,或神情沉重,或眼眶通红地喊上几句。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向堂屋中间那方方正正、乌黑发亮的棺木,默默凝视。有些年纪大的,哭红了眼,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父母握着他们的手,不停地说:"谢谢,保重身体!"
我望向四周,四周也瞧向我,总觉得这是一场梦,欺骗了我的眼睛。

爷爷奶奶参观毛主席故居合影

白发爷爷

开心奶奶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我包围,带我回到三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一九九二年农历四月十二,午时。一家医院的产房里传来了"哇——哇——"的哭声,医生用力拍完婴儿的屁股,将她轻轻包裹起来,俯下身给产妇看:"恭喜,是个女娃!"
是的,那个女婴就是我。这一天,我出生了。
后来听大人说起这事,我才晓得我的出生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
出生后,最先抱我的是奶奶。她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小脸,左瞧瞧右看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午时出生蛮好!男娃,就是文曲星降世;女娃娃嘞,非富即贵!蛮好哟!""给我看看!"爸爸迫不及待地伸手把我接进怀里,大大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儿:"我当爸爸喽!我有女儿啦!"说完便悄悄走到妈妈身边,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辛苦了!"妈妈虚弱地点点头,笑容却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爷爷是最后一个抱我的,花白的胡须总喜欢扎我的小手小脸,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长期吸旱烟留下的独特气味。他总是微笑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小小的我,在一家人的围绕中,渐渐长大了。
还咿呀学语时,家的模样是长长的。
那时住在教学楼楼梯隔间的一间杂物房,小小的房挨着一条长长的楼梯。我才一岁多,却总想自己走。奶奶抱着我就哭,只得放下来,一手扶着我的手,一手护住我的头。我一住前走好几步,觉得很好玩,尝到甜头后,径直朝楼梯走去——"哇……呜……"不出所料,一脚踩空,额头上摔出个大包,又红又肿。奶奶一边心疼地帮我呼呼,一边脱掉鞋,用力拍打地面:"打,打果杂楼梯,害歆宝宝绊高高,要挨打!"
时光匆匆,我上幼儿园了,这时觉得家的模样是方方的。
终于搬到有独立卫生间的平房里了。我好奇地往每个房间张望:"这是搞曼曼的地方,果是拉尿尿的地方,果是睡高高的地方,太好啦!"我开心地跑出屋外,看到奶奶正在晒被子,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撒娇道:"奶奶,陪我耍,陪歆宝宝耍,好么?"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直盯着她。
奶奶放下手中的活,坐在凳子上,把我放在她腿上,边唱边颠起来:"唐僧骑马,咚那个咚,后面跟着个孙悟空;孙悟空打妖怪,后面跟着个猪八戒;猪八戒睡大觉,后面跟着个沙和尚……"那天阳光明媚,洒在棉被上,暖暖的太阳气息萦绕着一曲曲童谣,构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后来长大了,家的模样又变成高高的。在这里待了近二十三年,留存着我最重要的青春回忆。
我家搬到五楼啦!虽然每次都要爬楼,但高处不胜寒——只要再爬一层就是天台,离天上的广寒宫又近了一点,就能看到嫦娥了!这可是奶奶告诉我的呢。她还说,每月月圆之日,便是嫦娥仙子眺望人间的时候,因为她的夫君还留在人间。而每年中秋月圆之日更是特别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吃月饼、赏月亮,以此纪念中秋节。
所以,每天我都在期待月圆那天的到来。
这天,我吃完晚饭,拉着奶奶陪我上天台。抬头一看,突然发现月亮缺了,像弯弯的镰刀——"不好看!月亮怎么烂喳!"我一边指着月亮一边说。
奶奶赶紧抓着我的手说:"莫指弯月,指了会割耳朵的。"
吓得我马上缩回了手,捂住耳朵,生怕那像镰刀一样的月牙割了我的耳朵。
这时,奶奶拉着我的手,坐在石墩子上,讲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自一岁两个月断奶后,奶奶便一直带我在身边,形影不离。
虽然爸妈因工作不在身边,但奶奶讲的每一个神奇有趣的故事,撑起了我儿时对神话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我有时想念爸妈睡不着时,奶奶便把我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太阳味,很安心——我的童年,是在奶奶怀里度过的。
回忆如潮水翻涌,一浪接一浪。
"我回来了,奶奶!"小学二年级的我背着书包,一边吃着快融化的冰棍儿,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着。
"这么晚才回来,快去写作业!要你莫买零食,还切买!"奶奶生气地看着我。
我一脸不高兴地翻出作业本,看着上面的数学题发愁:把12个桃子平均分给4个人,每人3个,列式_?"一三得三,二三得四……12个桃,要怎么写?"我无奈地拿出我手掌心大小的豆腐块草稿本,在上面涂画起来——这可是我亲自制作的迷你小本,多可爱!正想着,突然背上火辣辣地疼:"要你写作业不专心,在果里耍!"奶奶气势汹汹地瞪着我。
"我莫耍,我在写作业!"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回怼过去。
"可以,还晓得顶嘴啦!"奶奶一边拉着我出来,一边喝斥着,"跪倒,不认错莫起来!"
扑通一声,我嚎啕大哭,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挂满脸颊,滑落到嘴边,一圈都是湿漉漉的。用舌尖一尝——呀!是咸的,像盐一样。渐渐地哭累了,便坐在地上,偷偷观察着奶奶。
看着奶奶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我赶紧低头认错。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立马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躲到奶奶身后——进来的是爸爸。
"歆坨,你在干莫子呀?"
"没……没什么,躲猫猫哩!"心虚的我长叹一口气。
爸爸边换鞋边瞅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厕所。
"你怎么不告诉他,我惩罚你了哩!"奶奶侧过身,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告,不告!奶奶打我骂我,是为我好!我不告!"我撅着小嘴,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这小嘴刁得很!"奶奶边说边用食指在我嘴上轻轻地刮了一下,发出"叭哒"的声音,甚是搞笑。我呲牙咧嘴地退到房间:"奶奶告辞,我乃写作去了。"
夜幕降临,我抱着奶奶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爷爷和奶奶是同年夫妻。乡里有句俗话:同年夫妻,恩爱到白头,也吵嘴到白头。因他俩都属牛,而牛头上有尖角,故拌嘴是少不了的。
只是好像每次拌嘴,面对奶奶的喋喋不休,爷爷只摇摇头,转身走到柴火屋里,拿起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白色烟雾腾空升起,仿佛带走了爷爷的烦恼。
还记得我每次去乡下老家,总能看到爷爷站在家门口那条小路上接我。摇摇晃晃坐着班车到石马村,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的那条路,我一看见熟悉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跑到爷爷面前,亲热地喊:"嗲嗲好!歆宝宝来喽!"而每次爷爷必定要用花白的胡须扎我的脸,痒得我直笑。
在乡下住的日子,我好像对什么事物都很好奇。这天,天气阴,微风阵阵,爷爷说带我去菜地玩。我高兴地往爷爷脸上亲了一口——唉!还是有些扎嘴,便埋怨地说:"嗲嗲,要刮胡子哩!太扎人了!"
爷爷只咧嘴笑,拿好工具后,也给我戴了顶草帽,就出发了。
菜园子离家大概一里路,走了十多分钟便到了。
只见方方正正、豆腐块似的土地上,冒出绿油油的小苗;远处高些的长了许多枝条的菜苗随风摆动,如棋盘般整齐。
"嗲嗲,果是什么?"
"苋菜!"
"果哩,果哩呢?"
"黄瓜、苦瓜!"
我兴奋地问个不停,似乎想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为什么大小颜色会不一样。我像个"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绕在爷爷身旁。
爷爷怕我累了,便把草帽放在草地上让我休息,我偏要跟在他身后。
爷爷锄草,我也锄草。
爷爷施肥,我也施肥。
爷爷浇水,我就用勺子舀水,用力洒到天上去,边洒边喊:"下雨喽!小苗苗喝饱水,快快长大吧!"
水滴溅湿了爷爷和我的衣服,我咯咯地笑着,一屁股坐到田埂上。爷爷看着我也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黑了,皱纹笑淡了。不知笑了多久,蓦然间,我觉得大人们说的"笑一笑,十年少"这句话,还蛮有道理的。
夕阳西下,黄昏的光把我们这一老一少、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再次睁开眼,我已跪在堂屋神龛前。望着彩色照片里面带微笑的奶奶,觉得她在对我笑,耳畔仿佛传来奶奶的呼唤:"歆坨,回来了,吃饭了么?"望得出了神,连蚂蚁顺着脚掌爬到身上的刺痒都不曾发觉。
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可以陪伴爷爷奶奶的日子。虽然人终究会离去,但贪心的我仍期待时间可以在他们身上慢一点,再慢一点。
如果云知道,它会把思念带去天边。我知道,爷爷奶奶的爱一直都在,他们永远活在我心中。
当微风吹拂我的脸颊,温柔又温暖,我知道是他们在陪着我。
当窗外滴嗒滴嗒下起绵绵细雨,清新又凉爽,我知道,是他们化作雨水来人间看我。
当每一轮弯弯月牙变成圆圆玉盘,月光如水,似涓涓细流融入心田,我终于知道古人对于"月"的执念缘由。无论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藏于月色里的故土乡愁,还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融于清辉中的千里惦念——古往今来,一轮明月承载无数情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明月所照之处,皆是故乡。
(曾令歆撰稿于2026年8月11日农历六月二十九)
更新时间:202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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