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记忆起的假期,尤其是寒暑假的午后,都会跟伙伴们相约去野地里野炊。野地是村子边缘低洼地带的一片平地,因地的主人没在那建房子或种菜种树,此地便长年空闲着,只“接待”我们这些土上跑、泥里滚的小孩。因为野地的位置在去我家田地的必经之路边上,所以它通常又被我们用方言叫作“田”。野地东北边连着附近人家的菜地,主人早年挖了个小坑蓄水浇菜用,故野地东北角镶着个常年不枯的小池塘。池塘虽小,鳞虫自在,生机盎然。塘边淤积的黑泥浸饱肥水,胶稠黏滑,成型不散,是捏泥丸、裹鸡蛋的首选。野地西边是棵老树,皮甲皲裂,虬干嶙峋,天幕下延伸着灰黑苍老的枝干,透着萧索的意味。我曾问过家里的大人,这树主干裂开个大洞,是不是早死了?答不然:草木尚有扎在土地的深根,就一定能活,不信的话来年春天来看看。不记得是不是提问后的来年春天,总之某个春日,偶然路过野地抬头看,树顶的枝丫果然零零散散冒着嫩绿的新芽。
不是雨季时候,野地没有了积水,面上都是松软湿润的泥巴,中央大部分地方野草只一簇簇、一小片地冒出来,零零散散嵌在土缝里。春季的野地草木尚稀,只匍匐开着星星点点蓝色花朵的婆婆纳和细碎的野草簇。夏季的野地会先因雨季积水变成一方浅塘。为消暑又为玩乐,蛙鼓连连的夏日,我同弟弟总提着大雪碧塑料瓶做的小桶或屋檐下接排楼顶雨水的大桶,赤脚去野地捞蝌蚪、捉鱼蟹。带回去的蝌蚪起先只有黑圆的脑袋和小摆尾,养在水桶里逐渐就生出带爪的后腿。我们并不用心于研究蝌蚪的成长变化,通常这时便失去兴致,整桶倒到门前水渠去了。倒了长大的蝌蚪,再去捞小的,乐此不疲。若偶然捡到个片状的石块或碎砖瓦片,必得多多收集,也一同拿去野地边上比赛打水漂。积水被酷暑蒸干后,野地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盛夏时节,大片的牛筋草、含羞草、鬼针草、银合欢争相扑出来,老树下的灌木丛更是铺天盖地连成一片,因怕蛇虫,人们不敢靠近。不知是老树还是野地的仁慈,树冠下总有片草木零星的泥地,平整宽敞,好供人席地乘凉。到了秋冬季节,那些曾茂盛的草丛枯成干燥易折的枝条,最适合折来、捡来做柴火。老树下的空地最好,树冠遮荫,草木挡风,野炊也就此开始了。
小孩有权从家里拿来“浪费”的食材实在屈指可数。野炊常做的,是烤红薯、烤鸡蛋和罐罐饭。
家里厨房灶台边的柜子下面,从掉了颜色的塑料袋里翻出来带泥的、或新或旧的红薯,要选饱满的、圆圆的,不容易烤焦,要大小适中,不然会烤不熟或整个烤成了红薯炭。从柜子里的搪瓷盆拿鸡蛋,小心兜着带去野地边的池塘,挖塘边的淤泥把鸡蛋厚厚地裹起来,再埋进火堆里,烧到最后就好。罐罐饭则要费些工夫,家里或小卖部后门的废品堆里,易拉罐很容易找到。选个完整干净些的,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浇点水,抓住罐子,把罐顶杵在地上磨,三两下盖子跟罐身就分开了。盖子千万要保留,有助于把米饭焖熟的同时避免烧火飞起的炭灰落到罐子里。洗净罐子和盖子上的碎锡屑,用老妈亲传的一截手指测量法加入水和米,冰箱里或厨房柜里如有腊肠榨菜之类的统统加上,盖子盖上,家里或工地捡来的粗铁丝两头绕紧罐身,再扭个钩子、搭个架子。满登登的罐罐饭就吊在火上煮,偶尔得撬开盖子看看状态,别把饭煮焦了。
纸巾是最好引火的,先去灌木丛收集些树枝,不够就再回家抽些柴条。小堆柴火燃得差不多了,扒拉开中间的空隙丢进泥巴鸡蛋和红薯,再把炭推上去堆上。火堆要持续加树枝柴火保持燃烧,烧得差不多了,火堆里扒出来的红薯和泥巴蛋烫得拿不住,就用撕下来的作业本纸页捏个兜兜或折个盒子垫在手心,热气透着薄薄的纸烘得掌心发烫。熏得发黑的易拉罐也热烘烘的,需要捏着快速拿下来。天若还早,伙伴们就围坐在仍冒着烟的黑炭堆边一起吃。倘若不知不觉转眼到了晚饭时间,各家老妈的唤归声早飘满村子,各自就捧着分得的美味往各家散去了。
后来我们不常去野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这种心思和野趣,兴许是长大了。旧小孩不再去,新小孩兴许不知道这样个好地方,兴许有更好玩的,总之野地上再不见三三两两或玩闹或闲坐的孩子了。渐渐地,草木不受拘束地肆意蔓延,密密匝匝占满整片野地。最外边似人高的鬼针草伸着缀满草刺的枝条教人避之不及,铁壁似的护着这方土地。爬藤延满老树的枝丫,天地只剩一派荒芜葱郁,我的童年随之落幕。再后来,因着划了新的宅基地,村里人集体迁移,像是以野地为界,整个村子的人陆续挪到另一边建房安家,野地从村的这边沿变成了那边沿。野地的主人有了在野地建房的想法,老树最先被砍了去,我原已对野地只剩童年片段的念想。一日路过,发现那片熟悉的天幕下不见了萧索的枝干,更感童年远去了。又因为是低洼地带,雨季逃不过积水,主人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和工夫填补,我再来时整片野地已被泥土碎石填得跟路面一样高,画好线的地面铺上了钢筋水泥,正是老树扎根的地方。再没有野地了,风物尽改,只剩追忆。再后来,因为野地所在的区域是划定的农村耕地,耕地上建房违反政策,主人只得歇了心思,搁置的地就此荒废。寒来暑往,阴晴雨晦,野草又从泥土与乱石间一簇簇冒出来,悄然间新的野地又草木丛生,只剩那块水泥地独留着曾经动工的痕迹。
我又来到这里,这次站在水泥地上。站在原来老树扎根的地方,四面又围起比人高的灌木丛。我想起那句:草木尚有扎在土地的深根就一定能活。老树的根,扎在我的记忆里。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更新时间: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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