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若有缘，你来，云雾将你缠绕

文/齐兰贵

若有缘，你来，云雾便以千年修得的柔情，将你缠绕。

那不是寻常的雾气，是南岭山脉从地心呼出的叹息，是天塘山、紫鼎山、扶苍山亿万年来凝练的精魄。车行至白水瑶族乡境内，风便换了脾性。它裹着瑶山枫脂的香，从谷底翻涌而上，扑入车窗，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你的眉梢。这便是山在迎你了。远远望去，天塘山如一尊独指蓝天的巨人，威风赫赫，可待你行得近了，那刀削斧劈的陡峭里，却偏偏生出几分婀娜来——绿树俏石点缀其间，宛如盛装的模特儿，正以天为幕，以地为台，静候一场旷世的演出。

此时若恰逢雨后初晴，便是无上的机缘。

你且看那山腰，气蒸雾腾，袅袅升起，先是如薄纱，轻拢慢捻地给天塘山系上一条素白的裙带；继而便如万马奔腾，从每一个山谷、每一道石缝中倾泻而出，漫过山梁，漫过那缓缓转动的巨大风车叶片。那银白的叶轮，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倒成了搅动云海的巨桨，每一次旋转，都激起千层雪浪，将这人间山峰，硬生生划入了九天银河。你立在峰顶的“女娲瑶池”畔，池水清泠，映着天上红日白云，仿佛一面仙镜，照见的不是你的容颜，而是你灵魂深处那片从未被惊扰的澄明。池水西去，化作一道飞瀑，吐珠撒贝，在阳光下折出七色炫彩，恰似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时遗落人间的霞光。

这便是天塘山了——湘南之巅，手可摘星。你站在这里，东南西北，四野无遮，云在脚下铺成一张无垠的地图，山峦如墨痕淡淡晕开。不用极目，天地已在怀抱；无须言说，万古苍茫自心头漫起。风从亘古吹来，掠过你的耳畔，那声音里藏着石头的记忆、雨雪的轮回，和一场又一场云海的生灭。

倘若你缘分更深，便该去紫鼎山赴一场风与花的约。海拔1413米的主峰，是湘南离天最近的地方。五月时节，漫山的粉白杜鹃从石缝里炸开，如火如荼，织成一张通往云端的花毯。风车在这里是沉默的诗人，沿着山脊线次第排开，白塔刺破青空，叶片在微风中徐徐旋动，不争不抢，却将整座山的呼吸纳入了天地的节拍。你行走其间，脚下是如茵似毯的高山草甸，碧浪般铺向天际，悠闲的牛群点缀其间，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此时，云雾若来，便是另一种光景了。它不再汹涌，而是如素练平铺，天地一色，将你、风车、杜鹃、奇石，统统揽入一片混沌的温柔里。你忽然会想起那句诗——“山不见我，我自见山”。可此刻分明是山在见你，云在抱你。你听，风过千峰的清响，石生万年的沉吟，那是山在用只有你能懂的语言，与你对坐谈心。

而最奇绝的，当属扶苍山。山名“扶苍”，传闻女娲曾在此炼石补天，匡扶苍穹。你若登临，便能见到那传说中的“三重塔”——九块花岗巨岩天然叠成三列，前两列相倚，第三列凌空悬而不坠，仿佛下一秒便会坠落，却已在此伫立了千万年。石头，是扶苍山的筋骨。亿万年的地壳运动，将这片山体雕琢成一座露天的地质博物馆。团山石、石鼓、仙人游山……每一块巨石都是风的刻刀、雨的笔墨写就的无字天书。当云雾漫过这片巨石阵，奇景便诞生了。白云如海，奇石如礁，礁石在浪涛中浮沉，时隐时现。那高耸的“团山石”在云海中露出一个顶，竟真的像极了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一方巨印，镇守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你站在石上，云在脚下翻涌，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触到那传说中被修补过的苍穹。风来，云浪翻涌，山峦如孤岛浮沉；风静，云如素练平铺，天地一色。那一刻，你才真正顿悟：所谓扶苍，从来不是山在扶天，而是人在天地间，找回了内心的辽阔与安宁。

若有缘，你来，云雾将你缠绕。

那缠绕里，有天塘山女娲瑶池千年的祈愿，有紫鼎山风车茶田紫色的梦，有扶苍山女娲石上红陶片承载的烟火人间。它缠绕你的眼，让你看见碧草连天，杜鹃泣血；它缠绕你的耳，让你听见山风唱歌，古寺梵音；它缠绕你的心，让你卸下俗世所有的尘虑，将一颗皱缩的心，在这云端净土里，缓缓泡开，舒展成一叶扁舟，漂浮在万古苍茫的云海之上。

你看那云，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它缠绕你，却不束缚你。待你下山，阳光重新照亮你的归途，那云便悄然退去，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大梦。只有你的衣角还残留着瑶山枫脂的微香，你的掌心还握着一片紫鼎山茶芽的清凉，你的眼眸里，还映着扶苍山那亿万年的石影与千年的月光。

这便是桂阳三山给你的缘分了。

它不说再见，它只等——等风起时，等云涌时，等你有缘，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