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Carven，Kai Nesselrath如何以轻盈主义诠释当下的女性时装？

如何让女人穿得优雅，又不必为优雅所累？卡纷夫人（Madame Carven）的回答，可以追溯到1945年。

彼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巴黎的高级定制时装业正试图恢复往日的光彩。高挑、纤细的女性身材依然是时装屋理想的展示对象，精美的礼服往往围绕这样的身体比例展开。身高只有155厘米的Marie-Louise Carven，始终无法从中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衣服。她的母亲甚至曾告诉她，因为身材太过娇小，她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位优雅的女性。

她并不打算接受这样的“审判”。

1945年，卡纷夫人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圆点广场创立了自己的高级时装屋Carven。她希望为那些与自己有着相似身材的女性设计服装，通过巧妙的剪裁与比例，让她们不必迁就既定的身体标准，也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优雅。这项看似个人化的决定，最终发展为一套颇具开创性的设计方法。

卡纷夫人（Madame Carven）工作照

在此之前，她曾于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学习建筑与室内设计。建筑学对于比例、线条与空间关系的研究，被她带入服装创作之中。她善于利用斜向条纹、缎带装饰和精确的结构分割，重新组织身体的视觉比例，让腰线显得纤细，让身形更为修长，却又不失自然与灵动。卡纷夫人也没有将高级时装的价值局限于华贵面料。她大胆使用棉布、亚麻等相对朴素的材料，为当时以丝绸等昂贵织物为主的高级时装带来了更清新、年轻的气息。巴黎市立时装博物馆Palais Galliera在回顾她的作品时，特别提到她如何通过对比例的研究，让女性获得更加舒展、自如的姿态。

1945年首个系列中的一条绿色与白色条纹连衣裙，尤其能够说明她的设计趣味。

据记载，这件作品使用了一卷在庄园阁楼里发现的棉布，面料原本可能是为女佣夏季制服准备的。卡纷夫人将这种寻常材料变成一条裙摆宽大、腰身精巧的夏日连衣裙，并以“Ma Griffe”命名，意为“我的风格”。清新的绿白配色也逐渐成为品牌最鲜明的视觉标识之一。这并非单纯出于战后物资匮乏的权宜之计。对卡纷夫人而言，精致与朴素并不矛盾，优雅也不一定需要借助昂贵的材料和隆重的姿态才能成立。她的设计很快获得巴黎女性的欢迎。传奇歌手Édith Piaf、演员Michèle Morgan，以及来自欧洲和埃及上流社会的女性，都曾是Carven的顾客。

80多年之后，品牌新任设计总监Kai Nesselrath开始为这家巴黎时装屋构思自己的首个系列时，他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段既鲜明又难以简单概括的历史。

Kai Nesselrath肖像，由Mathieu Rainaud拍摄

一支绿色与白色条纹的铅笔，以及一张留有空白的卡片，是来自Nesselrath的首张邀请函，也是一个与卡纷夫人遥相呼应的符号。她曾接受建筑与室内设计教育，熟悉以线条、比例和结构组织空间的方式。而铅笔正是将这些思考转化为可见形式的工具。对于一位设计师而言，绘画既是构思的开始，也是从想象走向现实的第一步。

但这支铅笔所指向的，显然不只是历史。在进入Carven之前，Kai Nesselrath曾效力于Chanel，之后在Saint Laurent工作近十年，担任首席女装设计的重要职务。2026年6月，他正式出任Carven设计总监。这意味着，他第一次需要以自己的视角，为一家拥有80多年历史的巴黎时装屋建立未来的设计方向。他没有急于宣告一个全新的Carven，而是从研究开始。

“事实上，早在正式加入Carven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尽可能地搜集关于这个品牌及其创始人的一切资料。”Nesselrath采访中回忆起来，他研究卡纷夫人的历史照片、设计手稿和采访，仔细观察她如何处理线条与廓形，也试着通过她谈论作品的方式，理解这位女性的创作思路。他尤其被那些丰富的设计手稿所吸引：“特别是她手稿中的剪裁线条。它们不仅给了我灵感，也让我开始思考，如何以现代且具有实穿性的方式重新运用这些线条。”

当然，铅笔的选择，还有一个更为轻松、甚至有些俏皮的理由：“这个想法来自那些习惯将铅笔别在耳后，或插在头发里的女性。”他进一步解释道，对他而言，手部的动作与姿态非常重要。不难想象这样的画面：一位正在工作的女性，随手将铅笔插入盘起的头发，腾出双手继续做事。她可能是一位设计师、一名艺术家，也可能从事着其他需要创造力的工作。

或许，年轻时的卡纷夫人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未必是能够被历史照片证实的场景，却与Nesselrath希望唤醒的创始人形象十分接近：一位亲自动手创造事物的女性。

在他的2027春夏系列中，这个原本带有日常意味的动作，被发展成一套精巧的设计语言：铅笔不再只是绘画工具，而成为能够佩戴的装饰。削铅笔时留下的卷曲木屑，被转化为金色的耳环，像不规则的雕塑，轻轻悬挂在耳畔；服装口袋上的扣眼被设计成放置铅笔的结构；鞋跟上则出现了名为“Gribouillage”的涂鸦图案，仿佛有人随手留下尚未完成的笔触。这些细节在整个系列中悄然出现，等待观察者逐渐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正如Nesselrath所言：“对我来说，一个系列最终就像是一幅拼图。到了最后，所有元素几乎会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彼此契合。”铅笔屑、手稿、涂鸦、口袋，以及那些能够被双手实际使用的衣服，就这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回顾作为首秀的2027春夏系列，Nesselrath并没有选择以强烈的视觉变化宣告“主权”，他只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他把目光放回服装本身。

整个系列从卡纷夫人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衣橱出发，以精确的几何线条、柔和的女性廓形，以及一种近乎不费力的精致感，重新组织品牌的设计语言。秀场开篇，淡黄色、浅蓝色与柔粉色的短款上衣与迷你裙套装率先登场，让人想到卡纷夫人早期作品中那种鲜明的年轻感。她擅长通过简洁的结构、精确的腰线和适当的装饰，赋予服装一种清新而典雅的气质。Nesselrath保留了这种气质，又让服装显得更加柔软和随意。

“大多数人提到的两个词，恰恰就是我希望传达的：清新与轻盈。”他谈到首秀时说，“这是我在整个系列中始终试图贯彻的感觉。从秀场设计、音乐、模特阵容，到服装本身，乃至我看待和诠释Carven的方式。”

这种轻盈首先来自对廓形的控制。从短夹克、长款外套到连衣裙，衣服具有清晰的结构，但这些结构不一味强调身型的优势与身体的姿态，而是让穿着者能够在其中自由活动。这也让卡纷夫人早年对比例的研究有了全新的意义。

“当我们创造某样东西时，它从一开始就已经带有个人色彩。”Nesselrath认为：“创作者总是通过自己的审美趣味和情感进行创作。这个系列是我通过自己的视角对Carven的诠释，同时，我也希望延续并尊重品牌自身的精神。”对于哪些设计最能体现他的个人风格，他反而很难给出具体的答，但反复提及的，依然是自己对于形态与轻盈感之间关系的理解。

从技术层面来看，轻盈并不意味着减少设计。一件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衣服，往往需要经过更精确的剪裁，才能获得自然的垂坠、恰当的体积，以及身体与面料之间舒适的空间。这种复杂与简单之间的关系，在这个系列中尤其值得关注。

秀场上的轻薄外套拥有宽松却不臃肿的体积；丝质与棉质面料在行走时产生柔和的流动感；欧根纱上的镂空蕾丝刺绣、羽毛般的提花纹理，以及一些看似随意的褶皱，都经过细致的工艺处理。随着系列展开，色彩也逐渐从轻柔的粉彩过渡至深蓝、棕色、黑色与白色。牛仔布、麂皮等更具日常属性的材料开始出现，带有工装意味的夹克、长裤和围裙式连衣裙，构成了这个系列更加务实的一面。这让人想起卡纷夫人当年将普通棉布带入高级定制的决定。在Nesselrath的设计中，日常衣橱里的材料与高级定制的剪裁方法再次相遇。宽松衬衫、工装口袋、柔软针织与结构鲜明的外套，共同构成一种不必局限于特定场合的穿衣方式。

有趣的是，整个系列并不试图完全消除制作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有些裙装保留着空置的腰带环，仿佛某条腰带曾经存在，却又被临时取走；一些领口和背部的结构没有被完全封闭；不规则的布料边缘、刻意留下的开口，以及那些若有似无的装饰，都让衣服呈现出一种正在形成中的状态。“空着的腰带环，仿佛暗示着曾经有某样东西存在于那里。”Nesselrath如此表达他的细腻。

细腻贯穿在系列中，最后出现的几件连衣裙，轻薄的面料以自然的褶皱包裹身体，边缘被折叠、固定，再顺着身体垂落，Nesselrath形容这些压轴造型时，特别提到一种躺在床上、被床单轻轻包裹的感觉。这些衣服看起来没有被刻意安排，却恰恰需要精确的考量才得以令随意显得成立。轻盈不是对设计的放弃，而是设计最终希望达到的一种状态。

如果说材料、色彩与剪裁构成了轻盈的外在形式，Nesselrath更感兴趣的，还有轻盈如何成为一种生活态度。当被问及卡纷夫人最初的哪些理念仍然与他产生共鸣时，他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我想是她积极乐观的态度，以及她当初创立品牌的初衷：对女性的尊重。”

卡纷夫人所面对的问题，来自20世纪中叶女性与高级定制之间的关系。她试图改变服装对于身材与比例的要求，让那些不符合主流审美标准的女性，也能够享有设计所提供的美感。80多年后，女性与时装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今天的女性并不缺少穿衣选择。时装行业持续提供着越来越丰富的风格、形象和身份想象。但与此同时，人们也不断被要求在不同的风格中作出判断，寻找适合自己的形象，并通过衣着准确表达某种态度。穿衣可以是自由的表达，也可能成为另一种需要不断完成的任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首个系列中，存在着看似并不完全一致的女性形象。这些衣服并不要求女性在其中选择一个固定的身份。相反，它们试图让不同的个人风格都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来看，轻盈与其说是一种设计风格，不如说是服装与穿着者之间的一种关系。

“我认为，时装应该以一种轻盈的方式回应变化。”他告诉我们：“让人们能够自由地呼吸，暂时从纷繁的事物中抽离出来，享受生活，观察周围的世界，并形成自己的观点与审美趣味。”这让人重新理解了卡纷夫人当年创立品牌的意义。Carven可以是年轻的，也可以是成熟的；可以充满艺术趣味，也可以十分务实。一个当代的品牌已无需去定义女性的形象特征，更重要的是做到能真正融入到一个真实女性的当代衣橱。

Nesselrath所说的轻盈之奥义，正是在这种开放性中逐渐显现出来。

作为设计师，Nesselrath相信，时装始终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交流工具。人们通过自己的衣着，向周围的世界传递某种信息，也表达自己希望被如何理解。“有趣的是，我的兄弟是一位诗人，而我成为了一名设计师。”他说：“事实上，创作一首诗与设计一个时装系列之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两者都需要找到自己的节奏、韵律与叙事方式。”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Nesselrath并不希望通过一个宏大的主题来定义自己的首秀。从这个意义上说，2027春夏系列是一个开端，就像那支搭配着白纸的铅笔所留下的第一道笔触，轻轻地，起了一个轻盈的头。

采访、撰文Young L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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