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九年（1829年），江苏常熟，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病逝于家中。

他的藏书楼“爱日精庐”里，八万余卷典籍静静矗立。但他已经来不及再翻看它们了。

他叫张金吾，清代中期最被低估的学者型藏书家之一。在世仅四十三年，却完成了一件许多人穷尽一生都做不到的事——他用自己的藏书，为天下读书人留下了一整套可以流传后世的学术遗产。

出生在书堆里的人

张金吾是常熟人，生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出身于一个真正的藏书世家。

他的祖父张仁济建有“照旷阁”，藏书万卷，多宋元刻本。父亲张光基取“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之意，创建“诒经堂”。叔父张海鹏更是清中期著名的刻书家，主持刻印了《学津讨源》《墨海金壶》《借月山房汇钞》三部大型丛书——在出版史上，这三部书至今仍有重要影响。

金吾十二岁丧父，由叔父张海鹏抚养成人，并延师课读。他的启蒙老师是常熟另一位著名藏书家黄廷鉴。在黄廷鉴门下，他一学就是十四年，读遍了《四书》《五经》《资治通鉴》、汲古阁《十七史》《十三经注疏》，打下了极为扎实的经史根底。

二十二岁那年，他补博士弟子员。但此后的省试，他始终未能通过。落第之后，张金吾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走科举这条路了。 他把全部精力转向藏书、校书和著述。

一座书楼，六个斋名

张金吾的藏书楼叫“爱日精庐”，取《大戴礼记》“爱日以学”之意。但他把整座藏书楼经营得远比一个“书库”要复杂得多。

根据他自己在《爱日精庐文稿》中的记载，诒经堂藏书楼由多个功能各异的斋室组成：

诒经堂，三楹，专门收藏古今注经解经之书。爱日精庐，在堂之西，是他本人读书之所，藏先人手泽。世德斋，在庐之南，收藏曾祖父、祖父的诗集和历代祖先校刊之书。青藜仙馆，再往南，专藏毛晋、何焯、陆贻典等前代校勘名家的手校书。诗史阁，在庐之西，藏元刊《中州集》，他在这里辑成《金文最》。求旧书庄，在堂之东，宋元明初刊本尽藏于此。墨香小艇，在庄之南，元明旧抄本归此。积书斋，长廊数十步后的三楹精舍，收史子集三部通行之本。

一个书楼，分出六个以上的专门藏室。每一间都有自己的功能定位，每一间都对应着一种学术方向。这不是收藏癖，这是一个人的学术体系在空间上的投射。

三十年积书八万卷

张金吾二十岁开始有志储书，“更十年，合旧藏新得，以卷计者不下八万卷”。加上后来继续搜求，有人估计他的藏书总量在十万四千卷以上。

更难得的是藏书的品质。他的藏书中，宋元旧椠、名家抄本、前贤手校本、当时罕见传写本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他专门取其中宋元刊本、旧写本、前贤手校本、罕见传写本，编纂成 《爱日精庐藏书志》 。

这部书初编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道光七年（1827年）扩充为三十六卷，另附《续志》四卷，著录古籍七百八十三种，其中宋元明善本二百七十种，各类抄本五百余种，自撰解题三百余篇。

但《爱日精庐藏书志》的真正价值，不在数量，在体例。

它首创了“藏书志”这一目录体例。 此前的主流书目，要么是简单著录书名和卷数，要么是只写一篇总序。张金吾的做法是：每著录一部书，先列版本，再辑录原书序跋题识，然后撰写解题，详述版本源流、校勘异同、考证训诂所得。全书采用双重编纂架构，版式上对四库未收之书“以阴文加以区别”，依《四库全书总目》体例，对四库未收之书也按类增入。

这种体例后来被陆心源皕宋楼、沈德寿抱经楼、刘承幹嘉业堂等纷纷仿效，甚至日本森立之的《经籍访古志》也追踪其体例。有学者评价： “此书之典范意义于此可见。”

刻书的人，才是真正改变世界的人

但张金吾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还不是编藏书志。

清代私家藏书家的普遍风气是“秘不示人”——书藏得越多越好，最好天下只有我这一本。张金吾偏偏反其道而行。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极为超前的理念：

“传递读书种子。”

有学者认为，张金吾是有史以来揭示出私家藏书活动社会精神含义的第一人。他把藏书的目的明确界定为“为治学读书而用”，并由此发展出一整套“藏以致用”的实践：借书流布、刻书传世、编总集钩沉辑佚、辑丛书嘉惠学林。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刻印《续资治通鉴长编》。

这部南宋李焘编纂的编年体史书，记载北宋九朝一百六十七年史事，是研究北宋历史最重要的文献之一。但到清代中期，这部书的流传已经极其稀少。张金吾从锡山购得活字十万余枚，在“巽轩”中排印《续资治通鉴长编》二百份。这部书后来成为许多学者赖以研究北宋史的底本。

他还编纂了一部填补学术空白的《诒经堂续经解》。

康熙年间，纳兰性德和徐乾学编纂了《通志堂经解》，收录先秦至明代的经解著作。但此后百余年间新出的经解著作并未被收入。张金吾采集宋元经说八十余种，编成 《诒经堂续经解》一千四百三十六卷，以补《通志堂经解》之缺。

这部书在经学史上意义重大。有研究指出，其中包含的十八种宋元以来经说，可补宋元经说之不足。但令人惋惜的是，因为张金吾经济能力有限，这部书未能刊刻，仅以写本流传。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全部手稿毁于日军炮火。

还有一部《金文最》。

金代文献在清代几近散佚。张金吾以一人之力，辑录金代文章总集 《金文最》一百二十卷，凡金人著述及当时碑版足资采集者，皆收录其中。这部书至今仍是研究金代文学和历史的必读文献。

四十三年，一条河

张金吾的一生，只有四十三年。

他没有显赫的官位，没有雄厚的资财，没有高寿。他的藏书楼后来也散了，他的儿子未能承继这份事业。他自己曾在《爱日精庐藏书志序》中写下一句话：

“人有愚智贤不肖之异者，无他，学不学之所致也。”

人与人的区别，不在天赋，在学与不学。

他自己显然是那个“学”的人。二十岁有志储书，十年积八万卷。三十三岁刊刻《爱日精庐藏书志》，为后世目录学树立典范。四十岁前后刻印《续资治通鉴长编》，编纂《诒经堂续经解》和《金文最》。四十三岁去世。

他的一生像一条河。从祖父的照旷阁出发，经过父亲的诒经堂，汇入叔父张海鹏的刻书事业，最终流淌成一片泽被后世的学术水域。

《诒经堂续经解》的稿本后来烧了，《金文最》的刊本后来散了。但《爱日精庐藏书志》的体例被一代代藏书家沿袭，《续资治通鉴长编》的活字本进入了一代代学者的案头。

一个藏书家最大的成就，不是他拥有过多少本书，而是有多少书因为他而传了下去。

参考资料：《爱日精庐藏书志》《爱日精庐文稿》、林存阳《注目经史实学，裨益学术治道——张金吾为学藏书旨趣及其成就》、《“传递读书种子”——张金吾藏书观及其实践》、常熟市人民政府张金吾词条、百度百科张金吾词条、上海图书馆人名规范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