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起得有点早,我决定去南河之滨跑步。这个春天,我的健身小跑一直追随春天的脚步。时序已到暮春,凤凰大道的樱花即将落尽,河岸必是一片春深景象。
快走到川南第一桥时,迎面一棵刚换新叶的大树吸引了我的目光,但见鹅黄的嫩叶像在河边撑起一把巨伞。多年以来,我最喜欢的树叶颜色就是春天的新绿,不像盛夏时常见的深绿,那是一抹淡淡的黄绿色,那么薄,薄得可以透过太阳的光辉;那么嫩,嫩得可能一碰就会脆掉。
这棵亭亭如盖的大树,混迹在几棵榕树里,起初我还以为是榕树。但旁边的榕树刚落完枯叶,才开始发芽。我走到树下认真打量,树干与榕树并不一样,叶片也完全不同。这显然是香樟树。由于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导致一直误会了它。暮春时节,在临邛古城的花朵渐渐落尽的时候,它让我看到了暮春的颜色和新树的美好。我想到要为它写一篇笔记。

在川西坝子,香樟是司空见惯的树种,由于太过平常,人们往往见惯不惊。多年以前,父亲从山里移了五棵香樟到围墙边,目的是遮挡院子里的阳光。香樟长得很快,没过几年就长成参天大树,但它的根系也扎进了墙脚。为了保护墙体安全,不得不把它们砍了。这时候,我才算认识香樟。
南宋诗人戴复古刚好写过他家的五棵香樟,“吾家老茅屋,破漏尚可住。门前五巨樟,枝叶龙蛇舞。半空隔天日,六月不知暑。西照坐东偏,南薰开北户。胡为舍是居,受此炮炙苦。”他在责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香樟树撑起的清美家园,跑到城市遭受暑热的煎熬。

我真正关注香樟却是几年前在杭州的街头。在我经过的大街上,到处长着遮天蔽日的香樟,后来我才知道香樟是杭州的市树。这里的香樟与故乡见到的不太一样,故乡的香樟总是直挺挺地伸向天空,而我在杭州见到的则是在树干丈余处分出几枝,扩大了遮荫的效果,树形不再单调。也许这是人工修剪的结果吧,它们成了杭州一道独特的风景。正如唐朝诗人沈亚之所述,“樟之盖兮麓下,云垂幄兮为帷。”
像杭州一样将香樟作为市树的还有长沙、苏州、南昌等城市,特别要提到的是南昌市,南昌古称“豫章”,而豫章正是香樟的古名。《尔雅》是这样解释的,“章”即樟树,“豫”意为乐,“豫章”可以解释为“大樟树”。跟临邛古城渊源颇深的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在《子虚赋》里写到过香樟,“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蘖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公元前202年,西汉在南昌设郡时,因其地多产樟树而命名豫章郡,由此可见南昌与香樟的关系源远流长,南昌也因此获个雅号“豫章之地”。王勃在《滕王阁序》开篇就写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黄庭坚因为出生地在江西,又著有《豫章集》,被称为“豫章先生”。就连我们熟悉的鲁迅,都被取了跟香樟有关的名字,本名周樟寿,字豫才,他的父辈肯定希望他像樟树一样成为栋梁之材,当然他也不负厚望。

能够用来命名一座城市,命名一个文人,这至少说明古人对香樟的推崇。这既因樟树长寿常青,与松柏齐名,却比松柏更亲近,又因为它木材高大,常用于宫殿桥梁建设。南梁人到洽在《答秘书丞张率诗》中讴歌过香樟的美好,“豫樟之生,谁能先识。山衡野虞,偶知所植。百尺无枝,何枉斯直。青冥耸翰,丹屑拂翼。”
古时候,普通人家也视香樟为好树,有的人家如果生了女孩,就会种植一棵香樟树,等到女儿长大时,再砍伐香樟制成樟木箱作为陪嫁。这源于香樟材质优良和香味浓郁。“十年香樟树,百年白首约,千年古风传,厮守在人间”,这是来自香樟的浪漫习俗。

不仅如此,人们还常常提炼樟树汁液制成樟脑,用其散发的独特香味驱虫。宋朝程俱就写过用樟树木片熬制白色结晶制作樟脑的诗,“苍樟出芳液,根节依大块。初非气相求,又岂天所配。如何冰炭仇,乃作坎离会。因知造化机,幻手端可贷 。” 张爱玲在《更衣记》里写过,“从前的人吃力地过了一辈子,所作所为,渐渐蒙上了灰尘;子孙晾衣裳的时候又把灰尘给抖了下来,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在她笔下,香樟散发出浓浓的乡愁。十多年前,我曾经在书架上放置过一些樟脑丸,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把它与香樟联系起来。
也许是因为现在很少使用樟脑,也很少制作樟木家具,人们对于香樟也不太关注了,哪怕它就站在街头,每天都要路过。我居住的小区门口种着几行香樟树,人们在夏天享受它带来的阴凉,却在更多时候讨厌它,觉得它一年四季总要落点什么,不是落叶,就是落花,更恼火的是还要落暗紫色的浆果,将车身染出黑乎乎的斑痕。

不过,香樟并没有因此变作尴尬的存在。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何况这些“缺点”也是瑕不掩瑜。它的美丽亘古不变,笔直高大的树干,四季长青的树冠,清新温润的香味,青翠动人的清凉。古往今来,香樟从来就不缺少赞美,“白水汪汪满稻畦,樟花零落遍前溪” (宋朝张嵲)“樛枝平地虬龙走,高干半空风雨寒。春来片片流红叶,谁与题诗放下滩”(宋末元初舒岳祥)“风散林香落浦沙,吹来何处野人家。沿溪偶共山僧话,知是江边樟树花”(清朝彭孙遹)……
古人写过很多关于香樟的诗文,元末明初,官至吏部尚书的江西人刘崧是少有将香樟写出哲学味道的,他看见香樟落叶时,有感而发,写下“豫樟凝绿雪霜中,何事春来一转蓬。自是新条更旧叶,不关摇落是东风。”熬过寒冷的冬天,为什么春天来了反而要落叶?那是旧叶要为新叶让路!面对自然更替的客观规律,如果说刘禹锡笔下的“芳林新叶催陈叶”显得有些被动的话,那么,刘崧却写出了主动顺应自然的人生哲理。

2025年4月16日
更新时间:2026-04-2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