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十六味·时令|夏果里的本草

01杨梅性温味甘酸，具生津解渴、消食和胃之效，但火旺或胃病者慎食；古人如陆游盛赞其独特风味，并以盐水浸泡降其温性。

02荔枝为纯阳之果，补气养血却易上火，广东人善用荔枝壳煮水解热，《本草纲目》载其壳可清热解毒，核亦入药治心痛小肠气。

03西瓜被誉为“天生白虎汤”，能泻热利尿，然性寒多食伤脾；其皮可制西瓜霜，清代医籍记载用于治疗口腔溃疡等热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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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水果摊，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西瓜堆积成山，水蜜桃红得羞赧，荔枝缀珠成串，杨梅红到发紫，杏子黄得透亮，还有枇杷、青梅、芭乐……各有各的香甜滋味。在养生达人看来，水果可不止解馋解暑之用，还是一味味药。吃对了，生津止渴；吃错了，火上浇油，重要的是“因时、因人、因体质”。

红彤彤的高山杨梅。通讯员 汪红兴 摄

杨梅算是中国古人最爱的夏季果子之一了。李白曾说，“玉盘杨梅为君设，五月不热疑清秋”；孟浩然招待客人，也是让“稚子摘杨梅”；陆游写了十六首有关杨梅的诗，八十一岁高龄还夸口“天与杨梅成二绝，吾乡独有异乡无”。

杨梅性温，味甘酸，归肺、胃经，能生津解渴、消食和胃。但火气旺的人要少吃，有胃病的最好也别碰，因为会刺激胃酸分泌，诱发或加重病情。都知道杨梅吃之前要用淡盐水泡上十五分钟，不仅为了去虫，也为了降一降它的温性。

一直觉得，最会优雅地谈吃的，是宋朝人。《东京梦华录》里记载了宋人各种消暑美食，其中就有一款杨梅妃子饮：杨梅盐水泡后，加水和冰糖熬煮，最后加荔枝煮，关火晾，放井水中冷藏。酸酸甜甜，充满夏天的仪式感。这款饮品后来被故宫餐厅复刻了出来，在网上很是红火了几年。

夏天，比杨梅更有正气的水果是荔枝，是真正的纯阳之果，补气补血又补阳。

太和县华源沙颍泥陶文化艺术馆内，一名参观者观看“荔枝”造型摆件。通讯员 王彪 摄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一首诗，让后人都知道杨贵妃太贪嘴，鲜荔枝是打岭南来。广东人确实吃了两千年的荔枝，直到今天，全国人民吃的荔枝里每两颗就有一颗产自广东。

《本草纲目》说它味甘、酸，性温，入脾、肝经，能养血健脾。清代医家王孟英在《随息居饮食谱》里夸它：“荔枝，甘温而香，滋心营，养肝血。”荔枝有助阳气生发，但也高糖，民间有一颗荔枝三把火的说法，吃多了会口腔溃疡、脸部长痘，再美味的东西都会过犹不及。

那为什么广东人能成串吃荔枝呢？其实解药还是在这果子上——剥下的荔枝壳性味苦寒，煮水当茶饮，能解荔枝肉的热性。《本草纲目》中有记载，荔枝壳能解荔枝之热，清热解毒，治疗湿疹、痘疮。这就是“原汤化原食”的中医药智慧。

吃剩下的荔枝核也是一味正经中药，《本草衍义》记载它能治心痛及小肠气。据说白居易曾受凉得疝气，土郎中就是用荔枝核熬水，几日后痊愈。白居易将偏方告诉御医，才收入本草。

连荔枝木都是宝，粤地有传统，用隔年荔枝木烤叉烧、烧鹅，肉中带果味甜香，特别是荔枝木烤排骨，那口味真是绝！

在阜阳市颍东区小蜜蜂家庭农场的瓜田里，村民们正忙着采摘西瓜。通讯员 张天峰 摄

夏天的水果也不完全都是热性的，比如西瓜，就是天生的“白虎汤”，最适合消暑之用。

《本经逢源》中有记载：西瓜能引心包之热，从小肠、膀胱下泻，解太阳、阳明热病。三伏天被热出一身汗，此时来两片冰西瓜，保准一会儿就要解小便，顺带把身体中的热毒也带了出去。不过，西瓜性寒味甘，吃多了同样会伤脾助湿。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提醒：“世俗以为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取其一时之快，不知其伤脾助湿之害也。”

西瓜祖籍在南非，直到四至五世纪，才由西域传进中国。打西边来的瓜，得名“西瓜”。

古罗马人已经发现西瓜能“通便”，古希腊医生把西瓜皮盖在小孩头上防中暑。中国人就更厉害了，直接拿西瓜皮做了一味“喉科圣药”——西瓜霜。

清代顾世澄《疡医大全》中记载，将西瓜切开，放入皮硝，风干后刮下渗出的白霜，即西瓜霜。其主要成分是硫酸钠，融入西瓜清暑热的属性，比普通硫酸钠增加了清热作用。口腔溃疡时喷一点，真是能救命。

宣城市宣州区黄渡乡方槐村的白玉枇杷缀满枝头。通讯员 李晓红 摄

其实还有一味中药和夏天的水果有关，几乎人人都知道，那就是枇杷膏。

但很多人不清楚，枇杷膏的原料并不是枇杷，而是枇杷叶。据说是清代名医叶天士发明了枇杷膏。当时有位县令叫杨孝廉，他的母亲因常年操劳，得了肺弱咳嗽的病。叶天士得知后，将这一秘方交给他，老太太后来痊愈活到八十多岁。杨县令遵母命，将药方命名“念慈菴”公布于世，督促后人要孝敬父母。如今，京都念慈菴蜜炼川贝枇杷膏的包装盒上，仍印制有为母敬药的图，下有一行小字，“请认孝亲图为记”。

还是要说一下枇杷这种水果，因为非常特别，是“果木中独备四时气者”——秋天养蕾、寒冬开花、春天结籽、夏初成熟，跨越整整一年，故能“润五脏、滋心肺”。我真在下雪时见过枇杷花，只比桂花大上一圈，乳黄色，藏在硕大的枇杷叶中间，无惧风雪。还有一个冷知识，枇杷属蔷薇科，和月季是远房亲戚，难怪都那么香甜。

芜湖市繁昌区荻港镇果农正在采摘青梅。通讯员 朱海兵 摄

这几年从中药房里走出一款爆红饮品，叫乌梅汤。乌梅就是用烟熏制出的青梅，是一味重要的中药材，有敛虚火、生津、安久咳、安蛔、解腹痛、止血等作用。除乌梅汤外，治疗失眠的乌梅丸、治疗中暑的冰霜梅苏丸、治疗咽喉炎的乌梅人丹，主要成分都是乌梅。

乌梅汤也是从北宋时流行起来的，《东京梦华录》里记载有汴梁街头出售“梅汁”等夏令冷饮。不过乌梅汤偏养阴生津，适合大汗淋漓后口渴咽干时饮用；若本身脾胃运化不佳、湿气偏重者，其收敛之性反而可能会加重湿滞，要注意辨证饮用。

要说一下乌梅的“原神”——青梅。青梅在中国有七千年的种植历史，在食用醋发明之前，是中国人烹饪里酸味的主要来源。《尚书》中记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就是今天的盐津梅子。盐与梅是古人最重要的烹饪调味料。曹操“望梅止渴”望的就是青梅，“青梅煮酒论英雄”喝的也是青梅酒。中国是到十三世纪引进了蒸馏技术，才有了今天的高度白酒，之前喝的都是发酵的果酒或米酒，也就十来度，所以不用羡慕古人的海量。

在亳州市谯城区牛集镇圈椅村杏园，游客正在体验采摘黄杏。通讯员 张刘艳 摄

最后说一个和中医有渊源的夏季水果。

“绿荫庭院夏初长，梅子新肥杏子黄”。杏子是我国“土著”水果，在《山海经》中就有关于杏子的记载。老派杏子颜色以黄为主，称为“黄杏”，在我国北方广泛种植，其中比较有名的有产自北京、河北一带的骆驼黄杏，产自河南仰韶的仰韶黄杏和产自甘肃宁县的曹杏等。

民间有俚语，“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杏子是大热之物，多吃了容易流鼻血、生眼疾、长口疮。鲜杏中还含有大量的柠檬酸和苹果酸，易诱发胃酸。

但杏与中医的渊源很深。“杏林”代指中医界，源于三国时的神医董奉。据说当年他隐居庐山，治病不收钱，只要求病重者栽杏五株，病轻者栽一株，经年累月，郁然成林。杏子成熟后，他又用杏换谷物救济贫民，这就是“杏林春暖”。董奉当年在河南信阳治瘟疫用的是杏干以及杏皮茶。今天敦煌一带还有杏皮茶，敦煌产的杏子叫李广杏，皮薄肉厚，用杏干加枸杞、冰糖慢熬，是西北地区传统的解暑好物。

杏子还有很多衍生美食。清代袁枚《随园食单》记有杏仁酪，将杏仁捣浆滤渣，拌米粉加糖熬煮。《红楼梦》里元宵节贾母不想吃鸭子肉粥，王熙凤便端来杏仁茶。甜杏仁润肺止咳通便，适合钟鸣鼎食的老祖宗。

很多人都听说过杏仁露，那是南杏仁做的，日常可煲汤、做零食。还有一种苦杏仁，是山野杏、山杏的种子，生吃有剧毒，必须通过炮制降低毒性后才能入药，但可利用其偏性治疗咳喘胸闷。

这让我想到上次在大别山采访时当地人的一句话，“在我们山里，能吃的叫食材，不能吃的是药材。”中药就是利用食物的偏性来治病，很多时候确实就是以毒攻毒。

夏天的水果，是天地的馈赠，也是本草的延续。所谓“药食同源”，并不是要把厨房变成药房，而是在懂得享受甘甜时，也敬畏其药性。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负责人，吃得明白才能吃得痛快。

作者：记者 陶妍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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