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我不闲，一生忙碌为油盐，得闲巳与山共眠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对面楼里有户人家的灯亮了，隔着纱帘影影绰绰，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我翻身坐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这是昨天下班后搬那箱资料落下的毛病。妻子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去。我轻手轻脚洗漱，厨房里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看着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我有时会想，我的忙碌到底在忙什么。

三十五岁那年换的这套房子，月供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脖颈上。每个月的工资到账短信成了唯一的坐标，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心才落回肚子里。孩子的补习费、父母的降压药、车子的保养费、物业的催缴单……它们排着队，客气又坚定地等在每个月底。我不敢停，像一个在传送带上不敢分神的人，怕一抬头，手上的零件就掉了一地。

有回加班到凌晨，从写字楼出来。初冬的夜凉得透骨，我看见一个外卖骑手蹲在路灯下啃馒头，手边搁着半瓶矿泉水。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呵出白气：“大哥，你也刚收工？”我点点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城市里有多少人，像螺丝钉一样嵌在自己的位置上，卯着劲儿转，直到磨秃了纹路也不吭一声。

前些天回老家奔丧，是二伯走了。葬礼办得简单，吹鼓手奏着不知名的调子，孝子贤孙跪了一地。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看见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浮起来，那座山我小时候爬过无数回，春天去摘映山红，秋天去捡板栗，山顶那棵老松树还在，枝桠张着，像在等谁。那天晚上我没回城，一个人走到山脚坐了很久。山不说话，但我听见风声穿过松针，像岁月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说：“走得再远，山都在这儿等你。”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紧绷太久的弓弦，忽然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第二天回城，高铁上邻座是个年轻女孩，抱着电脑改方案，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我忍不住说：“歇会儿吧，窗外有油菜花。”她愣了一下，扭头去看。漫山遍野的金黄从车窗前掠过，像大地打翻了一罐颜料。她笑了，说：“真好看。我好久没看过花了。”

到站下车时，她忽然回头喊了声：“叔，谢谢你！”我冲她摆摆手。出站口人潮汹涌，每个面孔都带着同一种疲惫而坚定的神情。我钻进地铁，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忙碌的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它把我们的腰压弯了，却让我们更贴近土地；把我们的脚步催快了，却让我们更懂得停下来的珍贵。

傍晚回到家，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里混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儿子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划过纸面。我倒了杯茶，推开阳台的窗。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从楼群间沉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山里的萤火虫。

我想起二伯下葬那天，棺木入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抬棺的老人们唱起古老的号子，调子苍凉而悠长：“人活一世啊，草木一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一生忙碌，不过是在尘世里挣一席安身之地；而得闲时能与山共眠，那便是岁月给的最好的照拂。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微凉。我抿了一口茶，听见儿子在屋里喊：“爸，这道题怎么做？”我应了一声，掐灭烟，转身走进去。

青山不老，而人间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暖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