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美文 | 西江记忆

汽车驶过雨后的柏油路，车窗上的水痕蜿蜒成童年作业本上未完成的涂鸦。当西江亭的飞檐在暮色中浮现，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涌入鼻腔——那是腐烂稻草与潮湿空气发酵的土腥，混着不知名野花的芬芳，仿佛一坛深埋老屋墙角的陈年老酒，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撬开了记忆的封泥。

这就是我的家乡，湖北省汉川市西江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西江亭的回眸守望

西江乡，汉川市最南端的水乡泽国，曾因“五年三涝”被工业遗忘，但近些年大兴水利，这里已重新焕发荣光。

西江因亭得名，古有“千里洞庭一绿洲，万帆争流西江亭”之说，其渊源可追溯至明朝。在我泛黄的记忆里，它曾是《诗经》中“野有蔓草”般的草亭——周西江与姚一婷夫妇用竹竿茅草搭起的方便来往行人的简陋歇脚处。暮色四合时，亭内那盏摇曳的油灯，就成了湖面上最温暖的航标。

我曾见过一幅插画：丈夫往灶膛添着芦柴，妻子捧着陶碗给冻僵的船工喂姜汤，草亭外的芦苇在风中摇荡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后来这里逐渐成为传递政令的驿站，再演变为文人雅士吟诗作赋的地方。

如今，西江亭顶珠高悬，飞檐展翅，巍峨屹立街心，琉璃瓦下的六角亭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老人们下着象棋，茶香氤氲；孩童们追逐嬉戏，惊起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老槐树的时光印记

村口那株老槐树依然佝偻着腰，雷劈的伤口如一道狰狞的疤痕纵贯主干，却在皲裂的树皮下爆出几枝翡翠般的新芽，像倔强的手掌向天空伸展。

石盘上坐着剥毛豆的阿婆，靛蓝土布衫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褪的青黑——那是常年浸染草汁留下的岁月印章。她抬头时，浑浊的瞳孔忽然燃起光亮：“是桥头老李家的，回来了？！”掌心的毛豆荚“啪"”地绽开，青绿色的豆粒滚落竹匾，恰似珍珠坠入玉盘，惊飞了停在碾盘边缘的花翅蝴蝶。

记忆里的西江总浸在水汽里。大人们踩着齐膝的浑水插秧，裤腿上的泥浆干了又湿，却总在稻浪起伏时哼起几句汉川善书，那拖长的尾音在水田里荡起涟漪。女人们蹲在塘边捶打衣裳，木杵敲击的声响能传出二里地，和着蝉鸣蛙鼓，谱成夏日的交响。

如今再看那片泛着青黄的稻田，水鸟掠过的轨迹，恰与四十年前的倒影重叠，只是田埂上多了排太阳能灭虫灯，像散落的星子嵌在水帘上。

四十年前，我离开村庄小学，就读到离家60里外的地方。

油菜花海的春日画卷

清明过后的江集村，2800多亩油菜花海成了大地的调色盘。沿着12生肖步道深入花田，露水打湿的石板像金色的琴键，每一步都踏出春天的音符。风掠过时，千万朵花同时弯腰，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浪涛，花粉在阳光下飞舞，如朦胧的光晕，把整个村庄笼罩在蜂蜜般的滤镜里。

风车长廊下，美术老师正指导孩子们写生：“注意花瓣的层次，不是单调的明黄，要调出朝阳般的橙红，像给花田镀上一层流动的霞光。”彩色的风车叶片转出彩虹光晕，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风车跑，惊起的粉蝶在她发梢停留，宛如活着的发饰。

观景台边，带队老师举着放大镜：“看，雄蕊上的花粉像不像金色星星？”突然有个趴在地上“听春”的孩子喊道：“我听见蚯蚓在松土！哗啦啦像下雨声！” 童声穿过花田，惊起一群喜鹊掠过金黄的花海。

毛豆变“金豆”的致富密码

按钮一按，机器自动分拣，智能清洗，一气呵成——这是红星村亿禾种植专业合作社的生动场景。

合作社负责人尹老板满面红光：“前些年靠人工分拣，效率低，质量不稳，而且规模小，根本买不上价。这几年，我们上了智能分拣清洗设备，扩建了冷库，不仅保证了质量，还扩大了规模，你看现在毛豆变‘金豆’了，仓库外停着来自武汉、长沙的冷链车，正等着装货呢！”

西江毛豆

他指着身后的传送带，饱满的毛豆正被送入冷藏箱。“毛豆怕热，按照现在的收购量，如果没有冷库储藏，当天毛豆就变黄豆了，所以我们扩建了冷库，每个冷库可冷藏毛豆25万斤，有了冷库，我们采收的毛豆至少可以储藏一个月。别小瞧这一个月，正是这个缓冲期，既保证了我们毛豆的高品质和好品相，也让广大农户不用担心大量上市而压低价格，给我们农户吃了定心丸。”

近年来，西江乡以万亩毛豆、万亩甜玉米、万亩蔬菜基地为依托，大力扶植农产品加工龙头企业发展，带动了农业增产和农民增收。数据显示，仅毛豆产业就给种植农户年均增收超万元。

摸鱼钓虾的童年时光

傍晚时分，我扛着家里自制的鱼罩来到河边。这鱼罩上下不封口，用竹篾编制，将其立在水中，可以将鱼罩住。我寻觅良久，在河边一处回水区停下脚步。这里水流打着旋儿，水草摇曳，是鱼儿嬉戏的绝佳场所。

屏住呼吸，双手紧握鱼罩，用力将其插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感觉到有鱼儿撞击边框，沿着框边摸索，很快，一条胖头鱼和几条小鲫鱼就装入了鱼篓。鱼尾拍打竹篾的声音，是记忆中最动听的乐章。

钓虾则是另一种乐趣。将竹竿绑上棉线，吊着猪皮在水草下轻轻晃动，不一会儿就感觉有股力在往下扯，快速提竿，小龙虾张牙舞爪地跃出水面，一个时辰就能钓上一小桶。如今池塘边立着“生态养殖示范基地”的牌子，每到周末，孩子们依然延续着这份传统乐趣，只是他们的钓竿多了几分现代工艺的精巧。

水乡泽国的时代交响

夕阳西下，新建的文化广场上，年轻人在打篮球，电子显示屏里播放着NBA的画面；广场旁族老们聚在一起，用智能手机查看天气，商议着祭祖的黄道吉日。

田野里，连片的甘蓝铺成绿色棋盘，无人机正在上空巡查。李叔擦着汗打开手机：“看，这片湿度显示78%，今晚不用浇水了。”旁边的大棚里，传感器正将甜瓜的生长数据传往武汉批发市场的终端。

不远处，占地1300亩的北河工业园已华灯初放，“华创园”的招牌映着318国道的滚滚车流。这个以服装加工企业为主的园区吸引了300多家企业入驻，仙飘飘服饰的车间里，缝纫机“嗒嗒”的节奏与街上歌舞厅的音乐发生奇妙的混响。

暮色中的西江亭被镀上金边，不远处，呼啸而过的高铁与祠堂灯笼的烛火隔空相望。汽车启动时，后视镜里的故乡渐渐模糊，但那些鲜活的记忆却在血脉里膨胀——老槐树下的家常絮语、油菜花海的金色波浪、池塘里鱼虾跃动的水花，华创园里机器的吟唱……

当城市霓虹淹没夜空，西江的记忆正从时光褶皱里舒展开来。这片土地用千年积淀的智慧，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谱写着新的篇章。每一次回望，都能听见心跳与大地脉搏的共鸣——那是镌刻在基因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出多远都清晰如初的生命坐标，就像西江的水，既流淌着千年的故事，也奔涌着时代的浪花。

作者简介： 李永红，金融从业者，文学与摄影爱好者。孝感市作家协会会员，孝感市摄影家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在《人民日报》《文学报》《农业发展与金融》等媒体发表文章1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