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亲节的花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轻轻拂过城市的街道。花店里摆满了康乃馨，红的、粉的、白的，娇艳欲滴。街头巷尾，朋友圈里，满是对母亲的祝福与感恩。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手里攥着一支早已干枯的野菊——那是去年清明，我从老家坟前采来的。

母亲，儿又想你了。

这思念，不是母亲节才有的矫情，而是像老家门前那条小溪，日日夜夜，潺潺流淌，从未停歇。只是到了这一天，满世界的鲜花与祝福，像一把钝钝的刀，轻轻割开我刻意封存的记忆，让那些关于你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

二、天未亮时的身影

母亲的一生，是从鸡鸣之前开始的。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清晨永远比太阳更早。天还黑着，灶膛里的火光便已跳动起来，映着她瘦削的侧脸。她总说："人勤地不懒，早起三光，晚起三慌。"于是，当整个村庄还沉浸在睡梦中时，我家的烟囱已经袅袅升起炊烟。

那炊烟，是母亲的号角，也是村庄最早的晨钟。

推磨、喂猪、挑水、做饭……母亲的双手似乎永远停不下来。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双布满裂口的手，能蒸出最暄软的馒头，能织出最密实的土布，能在寒冬腊月里为我们缝补出温暖的棉衣。

父亲常年在外做工，家里的十几亩田地，几乎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春耕时，她弓着背在田里插秧，泥水没过小腿，蚂蟥吸附在腿上，她只是随手一抹，继续弯腰、插秧、后退……那一排排整齐的秧苗，是她用汗水在大地上写下的诗行。

秋收更是一场战役。母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割稻、打谷、晒场，晚上还要在月光下捆稻草。我常见她直起腰时，手扶着后腰，长长地喘一口气，然后又弯下去。那弯曲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射出的是我们兄妹几个的学费、一家人的口粮、还有整个日子的希望。

村里人都说："老李家有个铁打的媳妇。"可我知道，哪有什么铁打的人？不过是咬着牙，把苦和累都咽进肚子里，把脊梁挺起来，给儿女们撑起一片不漏雨的天。

三、善良是骨子里的温度

母亲的勤劳，是写在手上的；母亲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个年代，农村的日子都不宽裕，可母亲总觉得，自己家再难，也比不上那些真正揭不开锅的人家。村里谁家有了难处，母亲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东家的盐罐子空了，她舀一勺；西家的娃儿没衣裳，她送一件；南院的老人病了，她送一碗热汤面；北屋的寡妇要春耕，她放下自家的活先去帮忙。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村里来了一个讨饭的老婆婆，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母亲二话不说，把她拉进屋里，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还找出父亲的一件旧棉袄给她穿上。那老婆婆临走时，要给母亲磕头，母亲慌忙扶住，说："大婶，谁都有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您要是再路过，还来家里喝口热水。"

那晚，父亲略有微词，说自家也不宽裕。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轻声说："人在难处，拉一把，是积德。咱们少吃一口，饿不死；人家要是过不去这个坎，可能就真没了。"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后来，那个老婆婆再也没有来过，但母亲的话，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我心里。

母亲信佛，信的不是寺庙里的金身塑像，而是她心里那杆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从不占人便宜，借了邻居的东西，必定洗净、晾干、还多还少补地送回去。赶集时卖菜，她从不缺斤短两，遇到更穷的人，还要往人家篮子里多塞两把。她说："做人要厚道，亏心事做多了，睡觉都不踏实。"

这种朴素的善良，像老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不言不语，却为路人遮风挡雨，为飞鸟提供栖息。母亲用她的一生告诉我：善良不是选择，而是本能；不是施舍，而是共情。

四、邻里之间的"和事佬"

母亲不仅善良，还有一副热心肠，是村里出了名的"和事佬"。

农村过日子，锅碗瓢盆难免磕磕碰碰。张家占了李家一寸地，王家说了赵家一句闲话，妯娌之间拌了嘴，婆媳之间生了隙……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闭塞的乡村里，往往能酿成大大的矛盾。这时候，人们总会想起我母亲。

"去请老李家的说说理！"

母亲从不推辞。她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可她懂人情，明事理，更有一颗公正的心。她调解纠纷，从不偏袒任何一方，总是先听双方把话说完，然后拉着这个的手，拍着那个的肩，从家长里短说到人情冷暖，从眼前利益说到子孙后代。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都是一个村住着，祖祖辈辈的缘分，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值当吗？"

神奇的是，再僵的局面，经母亲三言两语一劝，往往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因为母亲有多高的口才，而是因为她那份真诚，那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真心，让人无法不动容。

有一年，村里两兄弟为分家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村干部调解了几次都没用，最后把母亲请去。母亲在两家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嘴皮子都磨破了，终于让兄弟俩握手言和。分家那天，母亲亲自到场作证，看着兄弟俩按了手印，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回家的路上，我问母亲："您累不累？图个啥？"

母亲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图个心安。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家和万事兴。他们兄弟和好了，我这个'和事佬'心里就亮堂。"

原来，母亲的"多管闲事"，管的是人心，和的是乡情。

五、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

母亲的善良与热心，让我们的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驿站"。

农闲时节，左邻右舍的大娘婶子们，总爱聚到我家来。母亲搬出纺车，大家一边纺线，一边拉家常。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娃考上了学，谁家的猪下了崽……这些琐碎的话题，在纺车的嗡嗡声里，变得生动而有趣。

母亲不善言辞，总是微笑着听大家说，偶尔插上一两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她的手不停，纺出的线又细又匀，像她对日子的态度——细水长流，踏踏实实。

夏天的夜晚，院子里铺一张凉席，母亲摇着蒲扇，给我们兄妹讲故事。她没读过书，讲不出什么才子佳人的传奇，她讲的多是村里的旧事，是谁谁家老祖宗的轶事，是庄稼地里的门道。可我们听得入迷，因为母亲的声音，温柔而缓慢，像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我们的心田。

那些日子，真的很穷。饭桌上，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过年时杀一头猪，要腌起来吃整整一年。我们的衣服，是母亲用土布一针一线缝的，老大穿完老二穿，缝缝补补又三年。可母亲总能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春天，她带我们去挖野菜，说："这是老天爷赐的，不要钱，还养人。"

夏天，她在院子里种上南瓜、丝瓜，藤蔓爬满篱笆，黄花绿叶，煞是好看。

秋天，她把晒干的辣椒串成串，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火红的鞭炮，喜庆得很。

冬天，她在灶膛里烤红薯，那香甜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是我们童年最奢侈的享受。

母亲用她的勤劳与智慧，把苦日子酿成了蜜。

六、最后的时光

母亲生病，是在她六十三岁那年。

起初只是咳嗽，她不当回事，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她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更舍不得耽误地里的活。直到咳出了血，才被我们强行拉到医院。

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可母亲却出奇地平静。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妈不怨。你们几个都成家立业了，妈的任务完成了。人这一辈子，就像庄稼，到了季节，该收就得收，该割就得割。"

我泣不成声。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冬日的清晨。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像天空洒下的纸钱。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送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很多是母亲生前帮助过的人，很多是她调解过的纠纷当事人。他们站在寒风里，默默地流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哭着说："老姐姐，你走了，以后谁给我们说理去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母亲这一生，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虽然没读过书，虽然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用她的勤劳、善良、热心，在乡亲们心里，种下了一片春天。

七、又是一年母亲节

母亲走后，老家的大门锁了很久。

院子里的荒草，春去秋来，枯了又绿。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再也听不到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盘老石磨，还在，只是再也看不到母亲推磨时弯曲的背影。

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回去，在母亲的坟前，烧一沓纸钱，斟一杯薄酒，说一说这一年的喜怒哀乐。我知道，她听得到。

而每到母亲节，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总会让我想起那个遥远的村庄，想起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母亲，儿又想你了。

想你在鸡鸣之前升起的炊烟，想你在月光下捆扎的稻草，想你纺车时嗡嗡的声响，想你夏夜里轻柔的蒲扇，想你调解纠纷时真诚的眼神，想你面对苦难时挺直的脊梁。

你的一生，像老家门前那条无名的小溪，没有大江大河的波澜壮阔，却用涓涓细流，滋养了沿岸的草木，润泽了我们的心田。

你走了，却把勤劳的种子、善良的基因、坚韧的品格，深深种进我们的骨血里。每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眼前总会浮现你弯腰插秧的背影；每当我面对诱惑想要妥协时，耳边总会响起你说"做人要厚道"的声音；每当我与人发生摩擦时，心里总会记起你调解纠纷时的那份公正与宽容。

母亲，你从未离开。你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血脉中，活在我每一次选择善良、选择勤劳、选择坚强的时刻里。

五月的风，依旧温热。花店里的康乃馨，依旧娇艳。而我，只能在心里，为远在天堂的母亲，献上一束永不凋谢的野菊。

母亲，儿又想你了。

愿天堂没有病痛，愿您安息。

若有来生，儿还做您的孩子，还吃您蒸的馒头，还穿您缝的棉衣，还听您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写于又一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