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故乡夏夜的萤火虫

作者 东方春晓

豫南山村的夏夜，透着古朴与安宁。当落日沉进山坳，白日积攒的燥热便一点点褪去。温柔的晚风穿过山脊岭坡，拂过溪涧荷塘，裹挟着青草、稻禾与泥土的芬芳，轻轻包裹过来，将山村夏夜的静谧喧染得淋漓尽致。

月色朦胧之时，蛰伏的萤火虫早已告别睡眼惺忪，它们从藏身的草丛深处，稻禾叶间和灌木枝隙悠悠飘出，振动薄翼，点亮尾部的光囊，轻轻柔柔地舞动暮色。当朗月隐匿云层深处，炫动的萤火虫更像揉碎的星光，静静闪烁在山乡的烟火人间。

流萤随性翩跹，高低起落，聚散无拘。有的贴着青禾缓缓飞舞，点亮叶尖垂落的夜露；有的绕着村边篱墙流转，轻拂墙角细碎的野花；有的顺着徐徐晚风，掠过平静的塘面，给幽暗的池水缀上星星点点的光亮。虫鸣声声，蛙鼓阵阵，萤火漫过乡野，为寂静的村夏凭添灵动生机。

被夜幕吸尽昼热的夏夜，是透着野性的山里孩子最欢快的时光。晚饭后，小伙伴们不约而同地奔出自家宅院，聚拢在村口槐树下或生产队的打谷场上。除了老套的捉迷藏，就是乐此不疲地扑捉萤火虫。那时的乡村，萤火虫多得像满天繁星，闪烁在无处不在的暮色四野。我们描准目标，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抬手轻轻一扣，掌心合拢，就锁住一颗细碎柔和的绿光。更多的时候，是追着漫天流萤奔跑，夜色里清脆的笑闹声，碎碎地落满塘埂田头。

有些时候，为了锁住萤火虫的一星亮光，我们会在口袋里揣着早已备好的墨水瓶。墨水瓶是反复刷洗好几遍的，干净通透，一点墨渍都不会残留。捉住萤火虫时，双手轻轻合起，拢住那一点温软的光，慢慢塞进瓶中，瓶盖不会拧紧，只虚掩一道缝隙透气。不消片刻，瓶底便聚起数点微光，在瓶身里缓缓飘荡，晃出一小片柔和星河，暖光映得小伙伴们眉眼发亮。待抓到几十只时，瓶中绿光层层叠叠摇曳，举瓶一路奔跑，便有一道光影随形而动。一种奔跑着的畅快欢喜，连带起的晚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野外疯玩太久，就会被各家的大人吆喝着捉回扔在床上。虽然躺在床上，仍悄悄捧出墨水瓶久久不肯放下，看微光在瓶内缓缓流转，亢奋得难以闭眼入睡。可天一亮，满心欢喜尽数落了空。大半萤火虫静静僵卧瓶底，只剩寥寥两三只奄奄一息，尾端仅余下一丝淡得快要消散的绿光。满脸酸涩时，心里便想：要是这瓶里的萤火虫一直闪闪发光该多好？

有年夏天，轻易不肯外出的姥姥来我们家小住，那段时间，成为我童年最快乐时光。因为姥姥特别疼爱我们，每次去姥姥家，她总会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在姥姥所在的乡村，她以善良、贤惠和乐于助人而远近闻名，所以姥姥也深受乡邻的敬重与爱戴。那天晚上，为了给姥姥一个惊喜，我把装着十几只萤火虫的墨水瓶突然举在姥姥面前：“姥姥，送您一瓶萤火虫，给您晚上照明用，好看吗？”正在昏暗的柴油灯下纳着鞋底的姥姥抬起头，微笑着摸摸墨水瓶，又轻轻拍拍我的脑袋，慈声道：“会发光的萤火虫多可爱呀，闷在瓶子里多可怜呀，到了明天它会没命的呀…”

月色浅浅，山林寂寂。姥姥挽着我的胳膊，我双手捧着发光的墨水瓶，一老一小，走出家门，穿过邻舍，来到村头的柳树林。柳树林在村头的拐弯处，一边是漾着波纹的水塘，一边是蛙声一片的稻田。姥姥轻轻捏捏我的双肩，我最后看一眼墨水瓶里微微闪动的光斑，轻轻掀开瓶盖，看着一只只萤火虫缓缓升空，重新汇入漫山遍野的流光里。

此后几十年过去，人生经历的纷繁往事，许多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那年夏夜，姥姥带我放飞瓶中流萤的一幕，仍清晰在脑海深处。并在许多年后的蓦然回首间，时常心生愧疚：年少时为贪恋一瞬璀璨，却不懂笼住的一星光亮，便是困住一种生灵整夏的生命始终。

离开故乡四十余载，故乡的夏夜岁岁依旧。可几次返乡小住的夏夜，再没有流萤漫天摇曳的微光，偶尔一只流萤闪过，也成为激动的奢望。回味儿时追光扑萤、瓶盛星火的旧事，真是最珍贵、最难忘的故乡念想。

​（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