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一落是人生，一喜一忧是心情，一朝夕是日子，一苦一甜是生活

我家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陈，摊子支了二十多年。我小时候鞋坏了找他，现在孩子鞋坏了还找他。他一边摇着补鞋机一边跟我唠嗑，说这一辈子啊，就跟这鞋底子似的，线走得密了结实，走歪了就得拆了重来。

有一年他儿子做生意赔了个底儿掉，跑回来躲债，老陈也没骂，就说了句：“赔了就赔了，人回来就行。你爹修了半辈子鞋，啥样的底子没见过？磨穿了补一块，开胶了粘一粘，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后来他儿子缓过劲儿来，重新找了份工作，现在日子过得挺稳当。老陈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手上活计没停，笑呵呵的：“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太正常了。上去的时候别嘚瑟，下来的时候别趴下，就得了。”

这话听着简单，细琢磨，全是过日子的道理。

你看人生这回事，谁还没个起落？我有个同学，前些年开公司风光得不行，出门前呼后拥的，后来赶上行情不好，公司关了，欠了一屁股债。那阵子他连电话都不敢接，觉得没脸见人。后来怎么缓过来的？在菜市场碰见他，正蹲那儿挑土豆呢，看见我还乐了：“哎，你说这土豆多实在，埋土里不吭声，挖出来就能填饱肚子。我现在就跟这土豆似的，先蹲着，蹲踏实了再琢磨往上长。”去年他支了个小饭桌，专做外卖，生意不大，可人精神头回来了，见谁都笑呵呵的。

这就叫一起一落是人生。你上去了别觉着自己多能耐，那是赶上了；你下来了也别觉着自己多窝囊，那是赶上了。上上下下，来来去去，才是活人的日子。你要是光想着一路往上蹿，蹿不动就急眼，那你这辈子净跟自己较劲了。

再说心情。谁还没个高兴不高兴的时候？我媳妇有个本事，不高兴了就去擦地，一边擦一边嘟囔，擦完两间屋，气也消了，地也亮了。我问她这啥招数，她说：“情绪这东西就跟天气似的，有晴有阴才正常。你非逼着自己天天大晴天，那不下雨的地方还闹旱灾呢。”我一听，还真是。你今天愁得吃不下饭，明天没准儿就碰上个啥事儿乐得合不拢嘴。一喜一忧，才是活人的心情。你要是天天绷着，高兴了不敢笑，难过了不敢哭，那才真叫累。

日子呢？哪有什么轰轰烈烈，全是鸡毛蒜皮攒起来的。我爸妈过了大半辈子，最常干的俩事儿就是一块儿看电视和一块儿遛弯儿。我妈看电视爱打瞌睡，我爸就给她披个毯子，自个儿把声音调小接着看。遛弯儿也是，我爸腿快，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等我妈，我妈嫌他催，他说“我哪儿是催你，我是怕你落下”。就这么点事儿，攒了几十年，成了老两口谁也离不开谁的情分。一朝一夕是日子，别嫌它平淡，日子就是平淡的。你要是天天盼着惊喜，那惊喜也就不叫惊喜了，叫折腾。

至于生活，更是苦甜掺着来。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炒菜不舍得放肉，就搁点肉丝借个味儿。可我妈有个本事，能把萝卜炖出肉味儿来，我吃得呼噜呼噜的。后来日子好了，大鱼大肉随便吃了，反倒老惦记我妈那碗萝卜。你说生活苦不苦？苦过。甜不甜？也甜过。可最让人回味的，往往是苦里头掺着的那点甜，和甜里头想起来的那点苦。

老陈收摊儿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人活着啊，别嫌日子平淡，别怕日子起落，别跟心情较劲，别嫌生活苦甜掺和。你把这四样都认了，日子就好过了。”

我拎着修好的鞋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二斤萝卜。晚上回家让我妈教我做萝卜炖粉条，我妈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不爱吃萝卜吗？我说现在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