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不完美才是人生，不圆满才是生活

我家楼下有棵老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可你凑近了看，没一个石榴是圆溜的。不是这边鼓个包，就是那边瘪一块，有的还裂着口子。我小时候问我爷：“这石榴咋都长歪了？”我爷摘了一个掰开，籽粒饱满，红得透亮，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甜得直眯眼。他说：“歪瓜裂枣才甜呢，长得太周正的，反倒没味儿。”

那时候不懂，觉得我爷糊弄小孩。如今四十啷当岁，回头品这话，才咂摸出点意思来。这世上的事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太圆满了，反倒容易出问题。

你看那月亮，十五十六圆得跟玉盘似的，可圆完那一宿，第二天就开始缺。你看那水缸，水满到沿儿上，再添一瓢就得往外溢。老祖宗早就把话撂那儿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啥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没有哪样东西能一直满着、一直圆着、一直可着劲儿往好了去。非往满了奔，到了头就是下坡路。

过日子更是这样。我有个亲戚，一辈子要强，啥都要最好的。儿子考了九十八分，她问那两分咋丢的；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人坐过的沙发垫子走了立马拆了洗；老公升了科长，她嫌不是处长。前年查出来乳腺结节，医生说跟长期焦虑有关系。她躺病床上跟我妈哭，说我这辈子啥都要强，咋落这么个结果？我妈说你就是太要强了，日子哪能处处都合你心意？你松快松快，病就好了。

这话不假。你事事求圆满，看啥都不顺眼，心里那根弦天天绷着，早晚得断。你容得下日子里的那些不完美，该凑合凑合，该放手放手，反倒活得皮实。

我媳妇就比我明白。她做饭经常咸了淡了，我要是皱眉头，她就说：“咸了下回少搁盐，淡了就当养生，你咋那么多事儿？”家里来客人，她从来不把屋子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茶几上有瓜子皮，沙发上有靠垫歪着，人家说这样才像过日子的样儿。孩子考试考砸了，她也不急，说：“分儿低了正好，下回进步空间大。”你别说，她这么个活法，人缘特别好，谁也不觉得跟她待着累。

我们巷子口修鞋的老陈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补了一辈子鞋，手艺好得没话说，可他从来不追求“看不出补丁”。有回我嫌他补的那块颜色深了，他嘿嘿一笑：“大兄弟，鞋是穿脚上的，不是摆橱窗里的。你走出去没人趴地上看你鞋帮子。能穿、结实、不硌脚，就得了。非要补得跟新的一样，那你不如买双新的。”我当时觉得他糊弄我，后来想想，人家说的是实话。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你非较那个真，较到最后累的是自己。

不完美才是人生，不圆满才是生活。这话不是让你躺平摆烂，是让你别跟日子较死劲。你容得下那点缺，那点歪，那点不如意，心里就腾出地方装舒坦了。你看那石榴，歪歪扭扭的，掰开里头甜着呢。你看那月亮，缺的时候多，可缺的时候也好看啊，弯弯的一钩，挂在天上跟笑眯了眼似的。

我爷活到八十八，临走前那几年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可天天乐呵呵的。我问他有啥高兴事儿，他说：“能吃能睡，能看见你们，还图啥圆满？日子有点缺憾，那才是真的。”

这话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