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解放军在云南哀牢山发现一群原始人，如今他们过得怎样？

2022年7月的一天，在云南省金平县者米拉祜族乡的安福村里，70岁的苦聪人白树林坐在自家客厅里，翻看一部手机上的黑白纪录片。画面中，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孩背着竹箩，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原始森林里。

白树林一眼认出那个男孩，那是6岁的自己。画面里的成年人只用芭蕉叶围裹着身体。这段影像拍摄于1958年，当时解放军和民族工作队在哀牢山深处找到了白树林和他的族人。

此后几十年里，白树林一家人先后搬了六次家。2009年，他们最终定居在如今的安福村。当地人把这个村子叫作“六搬村”。

苦聪人是拉祜族的一个支系，新中国成立之初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他们从原始社会末期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用半个多世纪完成了社会形态的跨越。

第一章：林中影

1950年代初，党中央派出中央访问团到西南民族地区开展慰问活动，同时了解各未识别族群的分布状况。

1956年夏天，蒙自军分区和当地党委指示驻军边防某部派出民族工作组，深入原始森林寻找苦聪人的踪迹。边防某部副班长杨克彬带着战士郑益厚和邬国平接受了这项任务。三个人背着盐巴、布匹和干粮，在哀牢山的密林中走了好几天。

森林里常年浓雾弥漫，地形复杂，外人一旦进去就很难辨认方向。他们沿着野兽踩出的小路摸索前行，偶尔发现一些被遗弃的芭蕉叶窝棚，窝棚里还残留着炭火的灰烬，可他们始终见不到人影。苦聪人只要远远看到穿制服的人靠近，就立刻逃入密林深处。双方言语不通，苦聪人对外来者保持着极度警惕。

经过数天寻找，杨克彬三人先后找到了35户、185名苦聪人。他们把盐巴和布匹留在窝棚附近，没有接近这些人。

1957年春天，金平县委和县人民政府抽调18名各民族干部组成“苦聪人访问团”，由副县长刘天德率领，进入原始森林寻访。访问团分为三路，在春节前夕分别来到了苦聪人定居的老白寨、大七寨和苦聪人大寨。

他们向苦聪人宣传民族团结和发展生产的政策，同时发放农具、棉毯和食盐。这次访问从1957年1月持续到8月，访问团三个组的18名成员走遍了西隆山原始森林的各个角落，找到了游居在深山老林中的2177名苦聪人。访问团把愿意出山的苦聪人接出森林，安置在政府新建的村寨里。

第二章：老林里的日子

白树林对儿时丛林生活的寒冷和饥饿记得很清楚。他后来回忆说，在森林里常常饿肚子，有时候一块松鼠肉干就是一天的饭。有人生了孩子，就把芭蕉叶烤热，赶紧把婴儿裹起来。

苦聪人祖先作为古时氐羌的一支，从西北迁徙到哀牢山。他们在原始森林中形成了独特的生存方式。苦聪人穿的是用兽皮、芭蕉叶和树皮做成的衣服，住的是芭蕉叶或竹叶搭建的棚子和岩洞。他们用削尖的木棍或竹竿点种，用粗木棒削成的木锹起土，用树杈砍成的木锄挖掘。劳动工具简陋，经常缺粮。苦聪人四处流动，靠采集和狩猎维持生计。

哀牢山从西北向东南纵贯云南中南部。山体海拔两千米到两千六百米之间的区域年降雨量在一千八百毫米左右，年均气温十一摄氏度左右。森林郁闭度高，常年浓雾弥漫。苦聪人就在这片密林中繁衍生息，对亚热带森林中各种动植物的识别和利用积累了许多经验。云南诗人哥布在诗中把漂泊丛林的苦聪人称为“遗落在原始森林中的孩子”。

第三章：六次下山

从上个世纪50年代至1963年，金平县共有3739名苦聪人搬出山林。解放军和民族工作队给苦聪人带来了农具、耕牛和衣服。可是，出山之后，许多苦聪人不习惯山下的气候和生活习惯，几度重回山林。

白树林一家就是这反复搬迁的亲历者。1965年，白树林一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一起，再次搬出丛林。因为他们不会耕种，粮食产量很低，不久之后又回到了山林。

1968年，白树林因为学习能力强、会讲一些汉语，当上了村干部。在民族工作队的劝导下，他带领村民们再次走出山林。白树林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工作队员常在我家借住，接触多了，我学会讲汉语，慢慢地，就坚定了要带大家走出大山的想法。”

这一次，工作队教大家开水田、种稻谷，村民们穿上了布衣，吃上了大米。可一场意外的山火烧毁了他们的安家之所，大伙无奈再次返回山林。

此后，作为村民小组长的白树林又带领村民们进行了三次搬迁。1990年，政府统一发放石棉瓦等建筑材料，帮助村民搬出山林建房安居，工作队教大伙种植杂交水稻。

2000年，由政府统一建房、统一安置，寨子往山下搬迁了一次。2009年，因为交通不便和缺少田地，在政府统一安置和帮扶下，寨子搬迁到了出行更便捷的现村址。每家分到了耕地，各户的面积根据实际情况略有差异。寨子取名“安福村”。

白树林生活的这个村寨位于金平县者米拉祜族乡，地处哀牢山南端余脉。者米乡地形复杂，为中山深切割地貌，最高海拔3074.3米，最低海拔385米，高差悬殊2689.3米。由于海拔高低悬殊，这里形成了“一山分四季，隔里不同天”的立体气候。耕地在山脚、林地在山腰的垂直分布格局，使得苦聪人从狩猎采集转向水田稻作的生计转型格外艰难。全村现有115户489人，因村址前前后后搬了六次，被当地人叫作“六搬村”。

第四章：归入拉祜

苦聪人自称“锅锉”，其族称最早见于唐代“锅挫蛮”。苦聪人的语言与拉祜族近似，可长期与世隔绝使得他们的族属一度没有确定下来。云南省有苦聪人两万八千多人，居住在红河、思茅等地的十三个县。

1981年，经有关部门考察论证，认为苦聪人是拉祜族的一个支系。对此，一些苦聪干部群众意见很大，他们坚持认为苦聪人是一个单一民族。云南省对这个问题采取了慎重态度，一面疏导等待，一面组织拉祜族和苦聪人代表进行协商。

1987年8月，云南省人民政府批准省民委关于苦聪人恢复拉祜族称谓的报告，同意从1987年8月9日起，全省苦聪人恢复拉祜族称谓。这是云南省在民族识别工作中的一项成果。

第五章：走出密林之后

定居后的苦聪人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生活方式的转变。苦聪人传统上实行刀耕火种的游耕农业，一块地种两三年便撂荒迁居。这种生产方式需要大量林地轮转，定居后耕地面积有限，必须依靠农业技术推广来弥补土地不足。

当地政府为苦聪人配备了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派农技人员驻点指导。白树林和乡亲们逐渐学会了水田耕作，又学会了种植香蕉和橡胶，近年还种草果、澳洲坚果等经济作物。白树林说：“我们熟悉香蕉，林子里的东西我们学得快。”粮食产量提高之后，苦聪人第一次不再为吃饱饭发愁。

第六章：下一代的路

白树林的孙子白龙发1998年出生，是安福村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之一。白龙发后来回忆说，长辈们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他们都希望自己好好读书。高中毕业后，白龙发到深圳闯荡了几年。他在城市里生活，想念家乡和亲人，后来回到了安福村。2021年2月，白龙发在换届选举中当选为村民小组长。

白龙发平时喜欢上网。衣服、小电器、手机等日常生活用品他基本网购。快递直接可以送到村委会，过去取也很方便。他常看直播平台上的助农直播，打算学习直播带货技巧，把村里的香蕉、澳洲坚果、人参果和中药材卖出去。他对自己未来几年的规划与网络密不可分：在线学习争取完成大学教育，开一个小店铺，带领村民做电商并直播卖特产。白龙发还买了一辆小汽车，有时开到昆明进货，常把路上的风景分享到朋友圈。

按照政府针对包括苦聪人在内的拉祜族等民族进行的教育扶持政策，大多数苦聪人家的孩子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进入高中学习。截至2007年，镇沅县苦聪人聚居区义务教育入学率超过96%，累计培养大学生17名。

今天，整个苦聪人群体的大学毕业生逐年增加，有人考上公务员，有人经商办企业。镇沅县苦聪人中已经有人从北京大学博士毕业，是镇沅苦聪人中的第一位博士。

第七章：安福村的早晨

清晨的安福村，一栋栋砖混楼房排列在村道两旁。白树林一家住的房子有两层，客厅里摆放着电视和沙发，墙上挂着全家福。白树林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白龙发在院子里清点当天要发货的草果。

白龙发说，刚搬来的时候，驻村工作队员还教村里人养成一些生活习惯，比如刷牙、叠被、使用厕所。白龙发说，以前小的时候，村里没有厕所，大家就找一片隐蔽树林解决。如今安福村家家户户早已用上了旱厕。住房条件从芭蕉叶窝棚到茅草房、土坯房、石棉瓦房，再到砖混房、水泥房，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可生活习惯的改变比住房的改变更为缓慢，白树林这一代人和白龙发这一代人之间，这种差异仍然清晰可见。

苦聪人传统节日有六月二十四和过年节。部分村寨仍保留畲葩节，每年农历二月初八举行。节日当天，苦聪人穿上树皮衣，手持弓弩和长矛，宰杀牛羊献祭，大家共同分享，同时敲击蜂筒鼓，跳模仿动物的舞蹈，祭拜祖先和上苍。

蜂筒鼓源于苦聪人养蜂的蜂箱，最早是苦聪人传递信息的工具。普洱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蜂筒鼓舞传承人罗付权说：“蜂筒鼓舞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我又把它传给愿意跳的人。”

婚俗中男子从妻居的传统在定居后逐渐淡化，可氏族外婚的规则仍在部分村寨延续。安福村苦聪人家不愁吃穿，家家有香蕉、草果等产业，住房、义务教育、基本医疗有保障，有的人家还买了小汽车。

白树林给村子取名“安福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安定、幸福”。树林里出生的白树林对这个村名很是满意。从哀牢山密林深处的芭蕉叶窝棚，到安福村的砖混楼房，苦聪人走过了六次搬迁、半个多世纪的漫长路程。这条路他们走得磕磕绊绊，可终究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