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漪把最后一根针扎进肚皮的时候,手没抖。
针头很细,但扎进去还是疼。她捏着针管,慢慢推药。药水推进去的时候,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白白的,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她把针拔出来,拿棉签按住针眼。按了几秒。然后她把针头拧下来,搁进一个旧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攒了几十根针头了。她没数过。但她知道,每一根都疼过。
她今年三十四岁。结婚六年。做试管婴儿三年。取卵四次。移植五次。失败五次。
第一次做试管的时候,她三十一岁。刚结婚两年,没怀上。她妈催。她婆婆催。她自己也急。去医院查。医生说“输卵管堵塞,自然受孕几率低”。她问“怎么办”。医生说“试管”。她问“疼不疼”。医生说“打针有点疼”。她信了。她那时候不知道,“有点疼”是什么意思。
她开始打针。每天打。早上打一针,晚上打一针。打在肚皮上。针头细,但药水刺激。打完了肚皮上起硬结。硬结多了,针扎不进去。她就换地方。左边打完了打右边。右边打完了打胳膊。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洗澡的时候不敢看镜子。看了心里发慌。
促排卵。打针促进排卵。一次排十几个卵。卵巢撑大了。肚子胀得像怀孕五个月。走路得扶着腰。睡觉只能侧着。平躺压得喘不上气。医生说“正常反应”。她信了。她那时候什么都信。医生说啥她信啥。
取卵。全麻。一根长针从阴道穿进去。穿过子宫。扎进卵巢。吸卵泡。一边吸一边看B超。吸完了。她醒过来的时候。肚子上贴着纱布。护士说“取了十二个”。她问“能成几个”。护士说“看质量”。她躺在床上。肚子疼。像被人拿刀捅了。但她没哭。她跟自己说“能成”。能成一个就行。
移植。把胚胎放回子宫。不疼。像做妇科检查。放完了。她躺了半个小时。然后回家。躺着。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下床。不敢上厕所。她怕胚胎掉出来。她躺了十四天。每天打黄体酮。打屁股。针头粗。扎进去疼。打完了一边屁股硬邦邦的。坐都坐不下。她侧着坐。左边坐完右边坐。十四天。她数着日子过。每一天都像一年。
第十四天。去医院抽血。等结果。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是她跟陈柏舟的聊天记录。他说“别紧张”。她说“嗯”。他说“成不成的都没关系”。她说“嗯”。但她知道。有关系。太有关系了。
结果出来了。医生叫她进诊室。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懂了。她站在医生办公桌前面。手垂着。医生说“没成”。三个字。她听见了。但她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医生桌上那张报告单。上面写着“HCG小于0.5”。她不知道0.5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小于”就是没有。
她走出诊室。陈柏舟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说“没事”。她说“嗯”。她说“回家吧”。他说“好”。他们走了。她没哭。她这个人不爱哭。她爹走的时候没哭。她奶奶走的时候没哭。她第一次移植失败的时候也没哭。但她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没让陈柏舟看见。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从希望到失望。每一次都是打针、吃药、取卵、移植、等待、失败。每一次失败以后。她婆婆刘桂芬打电话来。说“清漪,你们再试试”。她说“嗯”。她妈打电话来。说“闺女,要不领养一个”。她说“再试试”。陈柏舟说“你别太累”。她说“不累”。她撒谎。她累。累到骨头缝里去了。
她瘦了十五斤。脸上没肉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头发花白。她才三十四。但看着像四十四。她有时候想。为什么要这样。为了一个孩子。为了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她把自己扎成了筛子。肚皮上全是硬结。屁股上全是针眼。胳膊上全是青紫。她值不值。
她问过陈柏舟。他说“值”。她说“万一一直没有呢”。他说“那就咱俩过”。她说“你妈那边”。他说“我去说”。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疲惫。但他没退缩。他陪着她打针。陪着她去医院。陪着她等结果。五次失败。他一次没抱怨过。但她知道。他也累。他只是不说。他跟他爹一样。把话咽在肚子里。
第五次失败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宫内早孕”。那个女人在哭。一边哭一边打电话。“妈,成了。成了。”她看着她。那个女人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见她。大概看出她也是做试管的。她问“你成没”。宋清漪摇了摇头。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攥住宋清漪的手。她的手很暖。她说“别放弃”。宋清漪说“嗯”。她说“我做了八次”。宋清漪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她说“第八次成的。你也会成的”。
宋清漪坐在那儿。攥着那个陌生女人的手。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走廊里还有很多女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她们都打过针。都取过卵。都移植过。都等过。都失败过。或者成功过。她们都是拿命在下赌注。赌一个孩子。赌一个家。赌一个未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里面全是针头。她数了数。三百多根。三百多根针。扎在她身上。扎了三年。她把那些针头倒出来。倒在茶几上。一根一根地码。码成一排。长长的。像一条路。她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针头收回去。搁回铁盒里。她把铁盒搁在床头柜上。跟陈柏舟的合影搁在一起。她躺下。闭上眼。她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如果还不行。就算了。她认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又开始打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没觉得疼。习惯了。她推药。药水推进去。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她看着那个小包。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是弯的。她跟自己说。这次能成。
更新时间: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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