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立冬见桑

今日立冬，幼儿园后墙根的桑树秃了大半，今年的落叶仿佛比往年慢了半拍。枝桠间零星悬着几片深绿老叶，像被秋风遗忘在口袋里的小信封，零零散散垂在滑滑梯旁。它不与操场边悬铃木争那一树金黄热闹，只凭暗褐色粗枝托住最后几点绿意。在冬意初临的今日，为满院奔跑的小身影，铺下一层敦厚的暖意。孩子们攥着彩色蜡笔奔过廊道，枝间残存的绿意撞入眼底——那是桑树在立冬这天，还来不及收回的小手掌。

每到这时，我总愿意多绕两步，走到桑树下。平日里它被爬藤月季遮掩，春夏满枝紫红桑椹的盛景远去，倘若不是枝头还留着残叶，几乎要被当成一截普通老桩。滑滑梯拐角、沙池围墙边，几片深绿叶片牢牢攀着枝丫，叶缘晕开一圈浅褐焦边，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让人想起孩子攥了一下午、揉得发皱的手工卡纸。心底漫开浅浅怜惜，又裹着熟悉的温情：这里，曾盛满整个夏天孩子们捧着纸杯摘桑椹的欢喜。

活动室窗边的老桑树，枝头只剩三四片叶子在风里轻颤。交错粗枝之间，已经冒出许多裹着浅褐茸毛的冬芽，圆滚滚的，像揣着满腹悄悄话的小拳头，憨拙又蓄着力量。叶片虽已零落大半，每一根枝桠自有模样：有的斜斜探向沙池，想去触碰孩子们堆起的沙堡；有的向上伸向二楼窗台，仿佛等候某个小脑袋探出来挥手。远远望去，它就像园子里一位沉默的老玩伴，枝桠随风轻摇，陪着孩童唱儿歌，守着一整个叽叽喳喳的午后。

大门旁新栽的小桑树，叶片依旧鲜亮浓绿，一片未落。它矮矮立在晨检台边，细枝干如同孩童的手腕，却稳稳挺直，认真打量着每一个入园的小脸，悄悄酝酿来年的桑果。不难想象，待到夏风再起，它也会缀满一串串紫红果子，变成孩子们踮脚仰望的期盼，垂落的桑枝，终将住进小朋友的画本。

绕过桑树，园里的冬青与四季桂依旧青翠。冬青厚实的小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好似为摇曳的桑叶打着节拍；四季桂漫出淡淡的甜香，浓密树冠如一块温润绒布，衬得褐枝桑树愈发质朴可爱。桑枝疏影斜斜覆在冬青丛上，阳光洒落，碎影斑驳。风一过，枝影晃动，好似在绿毯上漾开一圈圈浅淡波纹。这便是立冬当日园子里安静的小确幸：不夺目，却熨帖人心。清风携着桂香漫开，叶声沙沙，矮墙头顶的小麻雀歪头凝望桑树，扑棱着落在枝间，清脆鸣啼混着孩童的笑闹，揉碎初冬的宁静。雀鸣、风动、枝摇，都是老桑树赠予的细碎欢喜。

桑枝缓缓摇晃，幼儿园的时光静静流淌。冬青悄悄萌发新芽，预备开春再添生机；不久之后，飘落的桑叶会被孩子们拾起，做成叶脉书签，夹进绘本，封存属于立冬的气息。菜畦里的小油菜努力向上生长，是孩子们亲手撒下的种子，静待收获。在立冬这天，半秃的老桑、常青的桂与冬青，在这一方小院，一同写下温柔的成长注脚。那些藏在枝桠里的冬芽，正默默积蓄力量，等候来年，缀满一树紫红。

风又起，几片深绿老叶打着旋缓缓飘落，刚好落在抱着皮球奔跑的小朋友脚边。他弯腰拾起叶片，高高举起来朝我挥动，眼里盛着星光：“老师你看！桑树送给我的小礼物！”我笑着应声。桂香漫溢，裹着孩童清脆的笑声，落在桑枝上，落在遍地鎏金的阳光里，落在立冬最温柔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