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临睡前，我都会跟女儿聊几句。

那天她期中数学考了99分，挺高兴的。我搂着她说：“今天有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第一，你数学进步了，马上告诉爸爸、妈妈，你会分享喜悦，这个能力很厉害。第二，钢琴老师让带荧光笔和便利贴，你准确传达给我。第三，你用卡纸和彩笔自己做了一套穿戴甲，那个设计我看了都眼前一亮。”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我以前只觉得这是在哄她开心。直到最近参加东莞图书馆的“城市阅读点灯人”培训，听了中山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何子静老师讲《绘本里的儿童心理学》，才明白——这其实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帮孩子建立“共同回忆”。

01. “共同回忆”和“叙事”

何老师说，亲子共读时，留意书中人物的情绪并讨论，分享自己的感受和经历，引导孩子回忆类似的经历，创造一种“共同回忆”——越具体越好。慢慢地，孩子会形成一个关于“我是谁”的心理叙事。

我想到自己小时候。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我儿时的事：爷爷怎么疼我，总是护着我；我多爱看书，邻居见了都夸；还有她小时候、父亲小时候的各种事。渐渐地，属于我自己、属于身边人的轮廓就清晰了。这些，就是我和母亲的“共同回忆”。

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个对应的词叫“叙事”。叙事就是孩子心里那套“我是谁”的故事。而共同回忆，是父母和孩子一起回溯经历的互动——你帮他填充细节、确认感受。

打个比方，共同回忆是“一起做砖”，叙事是“孩子自己盖房”。 每一次亲子间的回忆对话，都是在提供叙事的原材料——具体的人物、时间、地点、行动、情绪。孩子反复参与，慢慢学会用同样的方式组织自己的记忆，形成连贯的自我故事。这就是共同回忆的内化过程。

现在很多孩子身上出现的空心病、虚无感，根源之一，就是砖太少了。孩子想盖房时发现手里空空的，只有一堆“我挺好的”、“我一般吧”这样的标签。自我记忆缺失，对自我只有泛泛的认识，缺乏细节，就容易出心理问题。

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有个观点：叙事不是因为有“我”才存在，而是“我”因为叙事才存在。 换句话说，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讲故事，而是因为一直在讲故事，才形成了“我”的感觉。驱动我们行动的信念和方向，都是一个个叙事构成的。

02. 叙事是可以选择的

一切叙事都是主观的。

每时每刻，你身边都有无数剧情在上演，为什么就关注这一个？那是你的选择。就像半瓶水，你可以说“已经满了一半”，也可以说“还有一半是空的”。

很多时候，我们不自觉地活在别人设定的叙事里。电影《好东西》里有段台词特别好：“怎么才能算好呢？裁判是谁啊？为什么就不能搞砸？又能砸到哪去呢？那我们不要玩他们的游戏了。”这是在提醒我们，要敢于跳出别人设定的叙事。

然而，共同回忆不只能盖积极的房子。家长如果不注意，也可能在帮孩子盖一座“我不行”的房子。

复旦大学沈奕斐教授最近遇到了一件事。一次直播连麦，一位家长打进电话，说孩子在学校被欺负、被霸凌了，学校不处理。沈奕斐请她举例，家长说了两件事：孩子把零食分给别人但没人回赠；两个孩子吵架时互相推搡了几下。沈奕斐判断这不构成校园霸凌，并指出家长可能陷入了“受害者思维”，把小事放大了。

可惜这位家长不认同，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向复旦大学多个部门反复投诉，理由是沈教授“侵犯隐私”、“影响本职工作”。

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这位家长的叙事模式。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和孩子套进了一个固定的叙事里——“弱势的受害者，冷漠的学校，不公的遭遇”——这个叙事被她反复强调、不断加固，反而让孩子更难从正常的社交摩擦中学会应对和成长。

人是被故事喂养的。你给孩子讲什么样的故事，他就会被什么样的叙事塑造。

所以父母可以做的，不只是帮孩子收集高光时刻的砖块，还要有意识地帮他跳出那些消极的叙事框架。

比如孩子说“我就是学不好数学”，你可以不急着反驳，而是陪他一起回想：“上周那道很复杂的应用题，你是怎么解出来的？”或者翻开一本绘本：“这只小猪刚开始也学不会搭积木，后来呢……”把焦点从“我是什么样的人”拉回到“我做过什么样的事”上，从别人的故事牵出属于自己的片段。

就像何老师说的，绘本阅读就是亲子间创造共同回忆的天然桥梁——通过一次次共读、讨论、联想起实际生活中的类似经历，那些具体的、闪亮的细节便被悄悄编织进了孩子的“我是谁”当中。

在叙事心理学里，这叫“重构故事”——不是否定孩子的感受，而是在他已有的经历里，帮他找到那些被忽略的积极片段。做久了，孩子会慢慢学会自己用这些片段去反驳那些消极的标签。

03.对养育的启发

弄清楚共同回忆和叙事的关系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行动。

我给儿子写信，提到他从最初只能做两个引体向上，到制定计划、反复练习，最后体育考满分；还有他一天学会魔方，还能教妹妹。平时聊天，我也会不经意地提起这些时刻，帮他加固心里的“砖块”，建立一种自信的叙事。

我越来越觉得，为人父母，能给孩子最珍贵的礼物，是多创造共同回忆，帮他编织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自我叙事”。

这个叙事里有他真实的高光时刻，有他战胜困难的细节，有他被爱着的证据，有他属于一个家庭、一段关系的归属感。

这会成为他内心的锚。当有一天他遭遇挫折、感到迷茫、甚至怀疑“我是谁”的时候，那些叙事会浮上来，告诉他：你是那个从两个引体向上练到满分的人，你是那个一天学会魔方还能教妹妹的人，你是那个考了好成绩会迫不及待分享喜悦的人……

像何子静老师说的那样，用好亲子共读的每一次机会，用一本本好书、一次次走心的聊天，把温暖的细节一块块刻进孩子的“共同回忆”里。那些用心的对话，会在孩子心里长成一座谁也拆不掉的房子。

宇宙给了每个人讲故事的可能，而第一个故事，往往由父母帮他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