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家用轿车沿着国道缓缓前行,车窗外本该是奔腾咆哮的黄河,是层峦叠嶂的青山,是让人心头一震的壮阔画面。
可现实里出现的,却是一堵灰白色、冷冰冰、足有三米高的硬质围墙。
墙的那一头,是老祖宗留给炎黄子孙的大河风光;墙的这一头,是被硬生生按在方向盘上、连侧目一瞥都成奢望的普通人。
有人气愤,有人无奈,有人掏出手机拍下这堵墙发到网上,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山河还是那条山河,可风景好像突然就"收费"了。

这些年国家主导的"沿黄公路"工程,从陕西延川、佳县一路向南,到山西临汾、运城,再接上河南三门峡、郑州一线,国家投入了巨额财政,就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开着车一路看黄河、看黄土高原、看中华文明的母亲河。
山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沿线修建了大量免费观景平台,陕西沿黄观光路更是被官方媒体多次称为"中国版一号公路"。
中央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顶层设计反复强调过一个关键词——"人民黄河"。
可就在这样的政策底色下,部分地段却冒出了私自加高的围挡、临时搭建的铁皮墙、所谓景区外延的"安全隔离带"。
表面上理由冠冕堂皇,什么防止高空抛物、防止游客跳河、防止牲畜闯入国道,真正的目的却藏在旁边那座崭新的售票亭里——想看风景?
请买票进景区。
路过?
对不起,看不到。
这种吃相,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新鲜。
翻一翻明代中后期的江南地方志,就会发现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旧账。
彼时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徽商、浙商、淮商积累起惊人的白银家底,却被另一个更"轻松"的生意路数带偏了方向。
太湖本是周边数十万渔民赖以糊口的公共水域,大明律明文禁止私占山川湖泽。
可江南富豪勾结地方胥吏,雇佣打手,用木桩和巨网把太湖的渔场一片片圈了起来;原本进山樵采的小路被石墙拦死,关卡后面站着凶神恶煞的家丁。
想下湖打鱼,先交"水面钱";想进山砍柴,先交"山路钱"。
渔民走投无路击鼓鸣冤,县衙的朱笔早被银子蘸得发沉。
短短几十年,江南膏腴之地演变成卖儿鬻女的人间惨象,国库却越来越空,等到崇祯年间辽东告急,皇帝低声下气向士绅募捐,募来的是一个个紧闭的大门。
李自成在陕北的驿站里卷起铺盖出走的时候,谁都没想到那个最卑微的驿卒,会亲手叩响大明王朝的丧钟。

把目光再往西方挪一挪。
十五世纪开始的英国"圈地运动",是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里绕不开的一页。
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为了多养羊、多卖羊毛,用铁丝网、带刺篱笆把公有牧场、森林、荒地一块块圈走,无数自耕农失去土地,被迫涌入城市做最廉价的工业劳工。
托马斯·莫尔那句"羊吃人",不是文学修辞,而是对资本原始积累血腥本质的冷峻判决。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反复引用这段史实,就是要揭示一个基本规律——当资本把本该属于全体社会成员的公共资源强行据为己有,它制造的不是繁荣,而是撕裂。
今天某些地方修起来的三米高围墙,和当年太湖上的木桩、英格兰牧场上的铁丝网,底层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政治经济学把这种玩法叫做"绝对地租"的攫取——我不创造任何价值,不种一棵树,不养一尾鱼,不投一分钱的研发,仅仅靠垄断你接近公共资源的通道,就能坐地起价、一本万利。
黄河还是那条黄河,石林还是那片石林,可只要在国道边立一堵墙、在湖畔架一道铁皮,免费的公共品瞬间变成了私家提款机。
这种寄生式的资本,不生产商品,不雇佣工人,不缴纳像样的税收,却要在国家的山河上刻下自己的收费标尺。
它比传统的工业资本更懒惰、更傲慢,也更危险。
危险在哪里?
从国家安全的宏观视角去看,这不是一堵墙的问题。
中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正是因为每一个普通人从小就在黄河壶口的轰鸣里、在长江三峡的云雾里、在泰山日出的霞光里,一点一滴地建立起对这片土地的情感认同,才有了十四亿人同气连枝的国家凝聚力。
古人常说"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连一个囊中羞涩的穷书生,也能从名山大川里汲取精神力量。
当年老百姓舍命守土卫国,守的从来不是某个资本家报表上的"景区资产",守的是推开门就能看到的那条河、那座山、那片云。
倘若让围墙把这一切都圈成私家花园,让下一代只能透过冰冷的收费闸机远远张望,国家与国民之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根情感纽带,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磨断。

值得欣慰的是,党中央和国务院对这类苗头早有警觉。
文化和旅游部多次发文规范国有重点景区门票价格,国家发改委连续推动5A、4A级景区降价、免门票,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释放旅游消费潜力相关文件明确要求各地盘活免费开放的生态和文化资源。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等国家战略,核心取向都是把大江大河还给人民。
央视《焦点访谈》《经济半小时》等栏目,近年也多次曝光过部分地方以"保护"为名行"圈地"之实的乱象,相关责任人被约谈、围挡被拆除、景区被责令整改。
这说明问题真实存在,更说明国家意志清晰、整治力度在加码。
真正要警惕的是,一些地方把"文旅融合"念歪了经。
做旅游开发没错,景区提供差异化服务理应收取合理费用,这是市场经济的常识。
但合理的边界在哪里?
边界就在于——不能侵占国道,不能围堵江河,不能用围墙剥夺老百姓最朴素的观看自由。
景区可以在核心区做精品化运营,可以在服务上做文章赚干净钱,但绝不能把一条公共道路变成私家围城,更不能把一条母亲河做成私人印钞机。
资本的手一旦伸向这里,不加以法律铁腕制止,明天就敢把干净空气装进罐子里卖,后天就敢给阳光标上使用费。
这不是夸张,而是资本无序扩张的内在本性决定的。
一个国家的大好河山,归根结底是属于这个国家的人民的。
它既是生态屏障,也是文化根脉,更是国家安全和民族认同的重要支点。
资本可以参与、可以经营、可以在规则内获取利润,但永远不能凌驾于全民共享的底线之上。
那些砌起来的围墙挡住的从来不只是风景,它挡住的是人心、是公平、是一个大国赖以稳固的根基。
更新时间: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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