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本朋友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他很困惑。他说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英国法国德国俄国都在，中国近代被那么多国家欺负过，为什么中国人唯独对日本的恨意最深？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想不通，不少日本民间人士都有类似的疑问。

我不想去讲什么大道理，说一句最直白的话：别人来抢东西，日本是来灭种的。

八国联军要的是银子、要的是通商特权，目标清晰，拿到了就撤。但日本不一样，从1894年甲午战争开始，到1945年战败投降，五十多年的时间里，日本在中国做的事，本质上是想彻底把中华民族从这片土地上抹掉。

这不是抢一票就走，这是要你的命、要你的根。英国人在香港搞殖民，你还能讲中文；法国人在上海租界，你还能做买卖。日本人在东北搞的是什么？是“皇民化”，逼你说日语、改日本姓、拜日本神。这两件事的残忍程度，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恨，从来不是凭空的。恨的深浅，跟你受的伤有多重直接挂钩。

先说伤痛本身。14年抗战，中国军民伤亡超过3500万人。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这是3500万条命。其中军队伤亡380多万，占了当时各国伤亡总和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户中国人家，往上数三四代，几乎都能找到被那场战争波及的亲人。

而日本在侵华期间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正常战争的范畴。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历史有定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认定，日军占领南京后最初六个星期内，被屠杀的平民和俘虏总数达二十万人以上。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的调查更具体：集体屠杀28案，屠杀19万余人；零散屠杀858案，死亡15万余人，总计30多万。

我特别想说的是，30万这个数字，不是中国人自己单方面说的。日本学者松冈环专门研究这段历史，她说日本右翼拿“只有20万”来否认大屠杀，完全是耍滑头——20万指的是南京国际安全区的数字，那只是南京城的一小部分。

日本学者森正孝也指出，当时仅崇善堂和红万字会两个团体就处理过约15万具尸体，大量被抛入长江的尸体更是无从统计。

731部队做的事更让人脊背发凉。央视报道过一份“特别移送”档案，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日军关东宪兵队不经审判，把抓捕的抗日人员直接移交给731部队做人体实验。这不是战场上杀红眼，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国家犯罪”。

去年，96岁的731部队原队员清水英男公开忏悔，说“我向受到伤害的中国人民郑重谢罪”。一个日本老兵在快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选择了说出真相。

这里我要说一句可能有人不爱听的话：我们今天对日本的情感，恰恰说明我们记得住。而日本有些人最怕的，就是我们记得住。

有人会问，那德国不也侵略过别人吗，为什么中国人对德国的恨意没那么强烈？这个问题，答案恰恰不在中国人身上，在德国和日本自己的选择上。

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今年5月在记者会上说了一句非常到位的话。他说面对正义的审判，有的国家真诚反思、公开道歉，全面清算法西斯，广泛开展反纳粹教育，形成严禁纳粹宣传、严惩否认历史罪责的法律体系，赢得了世界的尊重。

而日本政府极力回避，淡化对殖民侵略表示反省和道歉的“村山谈话”“河野谈话”，纵容右翼势力公然美化战争罪行，妄图挑战东京审判定论，为侵略历史翻案。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德国人做了什么？他们把反思写进了法律，谁否认大屠杀谁就犯法。德国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那一跪，跪出了尊重。而日本呢？多任首相及政要前往靖国神社参拜或供奉祭品，靖国神社里供着的是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这些人。松井石根是谁？南京大屠杀的元凶。把屠杀你家人的刽子手当英雄供着，然后跟你说“我们和平吧”，你受得了吗？

说实话，我不觉得中国人天生就恨日本。我们恨的是一种态度，一种把屠夫当英雄供着、把侵略说成“进入”、把屠杀说成“事件”的态度。如果说历史伤痛是根，那日本战后的种种表现，就是不断往这个伤口上撒盐。

今年4月，超过100名日本政客集体参拜靖国神社，首相高市早苗当天也供奉了祭祀费。靖国神社的春季大祭，自民党总务会长、经济财政政策担当大臣等现任官员纷纷参拜，126名跨党派国会议员集体前往，规模超过往年。

日本前外务省官员孙崎享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公开表示“日本政府相关人员和国会议员绝对不应参与供奉”。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长藤田高景也直言，这种做法“令人难以接受”。

教科书的问题更严重。日本文部科学省审定通过的高中教科书里，部分课本使用“慰安妇”和强征劳工问题“不存在强制性”的表述，还固化了“钓鱼岛是日本固有领土”的说法。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当时就明确回应：在教科书审定上通过玩弄文字游戏模糊史实、淡化和逃避历史罪责，是日方否认和歪曲自身侵略历史的惯用伎俩。

再说到福岛核污水排海。中国驻新潟总领馆的声明写得很清楚：日方不顾国际社会特别是周边国家的强烈反对，执意将核污染水向海洋排放，公然向全世界转嫁核污染风险，这是极其不负责任和违反国际道义、国际法义务的行径。排海启动三年来，各种造假事件和故障事故仍不断发生。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是我们揪着过去不放，是有人一直在提醒我们，过去还没过去。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那个日本朋友的问题。他说“为什么中国独独恨日本”。我想说的是，这个问题的前提可能就错了。

中国不是“独独恨日本”，中国是“独独忘不了日本”。 忘不了，是因为伤害太深。忘不了，是因为施害者至今不愿意正视。忘不了，是因为那些被屠杀的同胞、被活体解剖的受害者、被强征的劳工和“慰安妇”，他们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一句真诚的道歉。

我家里有位长辈，年轻时在东北生活过。他跟我说过一件小事：小时候在学校，老师说日语说错了要罚站，改日本名字改得不彻底要被点名。他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跟被抢了钱完全不一样。被抢钱，你恨的是那个强盗；被逼着不认自己的祖宗，你恨的是那个想把你变成另一个人的力量。

所以中国对日本的情感，核心不是“恨”，是“警惕”。恨会随着时间淡化，但警惕不会，因为警惕的对象至今还在活跃。

如果有一天，日本能像德国那样，把反思写进教科书，把否认历史写进法律，把靖国神社里的战犯请出去，把“侵略”两个字堂堂正正地写在自己的历史里——我相信，中国人比任何人都愿意翻过这一页。但在这之前，我们没有资格替3500万亡灵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