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说起中药,脑子里有两个极端印象。
一种人觉得中药"玄":什么性味归经、升降沉浮,一套一套的,说不清道不明,全凭老中医一张嘴,听着就不太靠谱。另一种人觉得中药"旧":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古董,几千年没大变样,现在都讲科学了,它还能派上用场吗?
这两种说法,几十年前就有一位老先生都听过。他就是叶橘泉,我国著名的中医药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一辈子研究经方、研究中药。对这两种印象,他一个都不赞成。他的态度很干脆:中药既不能玄学化,也不必妄自菲薄——它是先人几千年试出来的经验,完全可以用科学方法把它整理清楚。
## 一、1935年,他就喊出了"科学实验"
叶老这个想法不是晚年才有。早在1935年,他就在《明日医药》杂志上发表《整理中国医药须设医院实践说》,明确提出:整理中国医药必须开设医院,进行科学实验。
那一年他39岁,正是中医存废之争最激烈的年代。有人说中医"说理太荒谬",也有人说中医"有不可思议之实效"。叶老两边都不站。他看得很清楚:中医有价值,但光靠嘴巴争没用,得靠医院、靠实验、靠实实在在的证据,把中医的道理讲明白。
这篇文章传到日本,日本汉方大家大塚敬节专门撰文称赞:"叶橘泉氏之《整理中国医药须设医院实践说》一文,虽为短文,余对之表示无条件赞意。"能让日本同行服气,可见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叶老不只是说。他自学日语、英语,就为了能看日本汉方研究的原著;他研究日本汉方医学,1939年翻译出版《腹诊考》《方证论》,把日本汉方的腹诊方法引进国内。他在《叶橘泉经方临床之运用》自序里讲得透彻:"中医要科学化,首先要学习科学的诊断,西医要中国化,是要在医疗上利用祖国器材。"
一句话:用科学的眼睛看中医,用中医的经验补西医。这不是口号,是他一辈子在做的功夫。
## 二、一本"说人话"的中药书
叶老把这份功夫,落在了他最看重的一件事上:整理中药。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他编了一本书,叫《现代实用中药》。这本书一出版就受欢迎,到今天还在再版。它"说人话"在哪?看体例就明白。
书里收载实用中药545种,分"概说""各论"两大部分。概说讲中药的来龙去脉:中药怎么来的、民间药是怎么回事、本草书怎么演变的、药名怎么来的、怎么采集、怎么炮制。各论才是重头戏,一味药一味药地讲,按笔画排好,每味药都列:药名(附异名)、学名、科属形态、产地、性味、成分、药理、效用、用法用量、附方。
最妙的是"效用"这一项,他分成了两栏:
第一栏用现代医学的名词写,讲这味药在现代药理研究里有什么作用;第二栏用中医的名词写,讲古书上传统经验怎么说。两栏并排,一目了然。要看现代研究,有;要查古法经验,也有。谁也不耽误谁,谁也不糊弄谁。
更超前的是,上世纪50年代初,这本书的用量单位就已经全部改用国际单位制了。那是七十年前的事,连不少后来的教材都没做到这么彻底。
书后还附了三种索引:效用分类索引、治疗病名索引、中药异名索引。随便查什么,翻索引就能找到。用今天的眼光看,这就是一本"中药使用说明书",还是双语的——中医的语言,加上现代医学的语言。
叶老这样做,是冲着当时的一种风气去的。那时候讲中药,爱用"升降沉浮"这类说法——药是升是降、是浮是沉,说得玄之又玄,可落到实际上,这味药到底有什么用、怎么用,反倒讲不清楚。叶老觉得这样不行。药就是药,先人用它治好了病,这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把经验落到实处、讲成现代人听得懂的话,才是真功夫。他主张根据古今经验和现代研究,重新评估每味药到底有什么用,而不是拿玄虚的说法糊弄人。
## 三、方子要精简,别开一大串
叶老开方子,有个很鲜明的习惯:精简。
他的经验是:只要辨证合理,小处方、小剂量一样能见效。所以《现代实用中药》里的附方,多数是选用三至五味中药的简方,剂量也相对较轻。
这话现在听着平常,放在当时可不简单。旧时候有些医生开方,讲究多多益善,一开就是十几二十味,看着气派,病人抓药也贵,可到底哪几味是主药,谁也说不清。叶老最反对这个。他觉得,辨证辨准了,抓住要害,三五味药足够;一开一大串,反而让人抓不住重点。
这跟他毕生提倡的方证学一脉相承:先辨清"证",再定"方",方证相应,药不在多,在于准。后来有学者统计他的处方记录,发现他经方原方用得最多——可见他的"精简"不是瞎简化,是建立在辨准了证的基础上的。
## 四、医生不会认药,开方也白搭
叶老还有个主张,叫"医药一家"——医和药,分不开。
他不光是嘴上说说。他组织编写《江苏中药名实考》,把江苏出产的中药一样样考证清楚;1960年药材供应紧张,他写《本草推陈》正续两册,专门发掘被埋没的好药。最有名的是"五加皮"的考证:当时药店里卖的"五加皮",其实是另一种叫"红柳"(也叫"北五加")的东西,真正的五加科五加皮早就绝迹了。他翻古书、做调查,最后考证出东北满山遍野的刺五加才是正品,而且和人参同科,功效类似。后来刺五加大量投产,成了响当当的名药。
你看,医生管看病,还要管药的真假好坏。药不对,再好的方子也白搭。这就是叶老说的"医药一家"——不是一句漂亮话,是他用一辈子考证药材做出来的实事。
## 五、古方是根,今用是路
守着仲景的原方,又用现代方法验证——这是叶老一辈子最见功夫的地方。
1936年,他为《经方实验录》写序,把话说得很重:"中医之治疗功效虽在于药物,然决不是各个药物单独所发挥之效力,而方剂之配合大有研究之价值。……知整个之经方每能起沉疴大疾,若杂凑药物以成方剂,则治效即大减。"在他眼里,经方是古人拿实践一点点试出来的,配伍严谨,是根,不能丢。
但他绝不把经方供起来当古董。他一边守着原方,一边写《古方今用》,用现代科学方法重新验证古方里的道理;他写《本草推陈》,书名本身就是态度——"推陈出新",把老经验里的好东西推出来,用新方法发扬光大。
古方是根,今用是路。根扎得深,路才走得远。这就是叶老"古方今用"四个字的真义。
## 六、信中医,不等于迷信
写到这里,说点我自己的体会。
叶老这一生,最打动我的不是他懂得多少,而是他对"科学"两个字的态度。他提倡中西汇通,不是让中医西医混着开药那么简单,而是主张:用现代科学印证传统经验,把中医里讲不清、道不明的部分,一点点讲清楚。
有人一听说"科学",就觉得是拿西医的标准否定中医;也有人一听"传统",就觉得老祖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改。叶老两条路都不走。他走的是第三条路:经典要传承,科学也要用,两条腿走路,缺一条都走不稳。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这里头有个朴素的道理:信中医,不等于迷信。相信几千年的经验,不排斥现代的科学;学习传统,也不拒绝求证。真正的传承,不是把老东西供起来,而是把它讲清楚、用明白、传下去。
## 七、他怕的不是老,是经验烂在土里
叶老晚年有一句话,我每读一次都受触动。他说:"人不能与草木同腐,要用小跑步走完人生。"
一个行医七十多年的老人,最怕的不是老、不是病,而是这一身经验带进棺材,跟草木一起烂掉。所以他一辈子拼命写书:研究方证,写下《古方临床运用》;研究中药,写下《现代实用中药》《本草推陈》;研究日本汉方,翻译《腹诊考》《方证论》。一生著作几十部,把毕生所学都留给了后人。
"免得与草木同腐",这句着急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把经验写成书、把道理讲清楚。叶老用科学方法整理中药,不是赶时髦,正是这份"怕失传"的着急——他太清楚这些经验的价值了,所以要用最可靠的办法,把它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回到开头的问题:中药是玄学,还是老古董?
叶橘泉先生用一辈子回答:都不是。它是先人用几千年试出来的经验,值得尊重;但它需要被讲清楚,需要科学方法去验证,需要一代代人接着整理、接着用。
对咱们学经方、信中医的人来说,这份态度就是最好的教材: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守得住经典,也接得住科学。把老祖宗的东西讲明白、用明白,才是对经方最大的负责。
(本文观点均引自公开权威资料:叶橘泉先生著作《现代实用中药》《古方今用》《本草推陈》《点滴经验回忆录》,论文《整理中国医药须设医院实践说》(1935年《明日医药》),《经方实验录》叶橘泉序(1936年),《叶橘泉经方临床之运用》自序;叶加南《丛书前言》、江苏省中医药研究院院报;《中国百年百名中医临床家丛书·叶桔泉》等。)
本文内容仅供中医学习交流参考,不构成医疗建议。文中涉及方药均来源于经典文献记载,具体用药请咨询专业中医师辨证指导,切勿自行抓药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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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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