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3日,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现场。当国际数学联盟主席念出"Hong Wang"和"Yu Deng"这两个名字时,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就此定格。王虹、邓煜双双获得菲尔兹奖,这是该奖设立以来,首次有中国籍数学家站上领奖台,也是首位中国女性得菲尔兹奖。

本届四位获奖者中,两位来自中国。在此之前,同一届出现两位来自同一国家的获奖者,只发生过五次,分别属于英、法、俄、美——恰好是联合国安理会除中国之外的四个常任理事国。这一次,"四常"格局改写成"五常"。
获奖结果公布后不到24小时,法国总统马克龙的祝贺电话准时打到了王虹那里。他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王虹曾在法国高校接受教育,"体现了我们研究和教育的卓越水平",并在结尾用英文写道:"Choose France for Science!"
马克龙的急切,点出了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问题:这场属于中国数学的历史性突破,真正的主角,并不只在法国。
要理解这届菲尔兹奖的分量,得先弄清楚王虹和邓煜各自解决了什么问题。
王虹的贡献是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这个猜想的核心追问是:一根针在三维空间中旋转扫过的区域,最小能有多小?现代版本用更精确的数学语言表述为:任何三维挂谷集的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都必须严格等于3。

这个猜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处在几何测度论的核心位置,与调和分析中多个关键问题直接相关。2025年2月,王虹与合作者扎尔发表了一篇127页的论文,用一个全新的证明框架彻底锁死了这一百年难题。国际数学界普遍认为,这项成果有望深刻影响相关领域未来数十年的发展。
邓煜的贡献同样硬核。1900年,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了23个问题,第六个问题相当特殊——它要求从经典牛顿力学出发,严格推导出描述大量粒子宏观行为的玻尔兹曼方程。微观的牛顿力学在时间上是可逆的,而宏观的统计物理在时间上是不可逆的,两者之间存在一条125年来无人跨越的逻辑鸿沟。
邓煜与合作者完成了这一鸿沟的跨越,建立起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完整推导链条。这是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提出以来,最重大的实质性突破。
从王虹的证明猜想到邓煜的贡献,他们成为两道百年数学难题的终结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站在了数学之巅的领奖台上,获取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份殊荣。
如果说攻克世纪难题是获奖的直接理由,那么两人共同的成长背景,便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王虹和邓煜,2007年同年进入北京大学。王虹16岁考入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一年后转入数学科学学院;邓煜则是高中IMO金牌得主,保送进入北大数学系。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一个靠自学转系的非竞赛选手,一个从竞赛体系杀出的金牌选手——在北大这个节点交汇,最终通向同一个终点。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事实:中国数学人才培养体系已经具备了容纳多元路径的能力,并非依赖单一选拔模式。丘成桐在获奖后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白:"我们还是很想他们回来,这对我们中国很重要。我也希望我们求真书院优秀的年轻人以王虹、邓煜为榜样,期望未来这些中国本土训练的学者能够拿到菲尔兹奖。"从丘成桐的期待中,不难发现这两位年轻人对中国数学的重要性。在丘成桐看来,王虹和邓煜的获奖应该是起点,未来越来越多国人站在领奖台上,拿到菲尔兹奖,推动中国数学发展才是丘成桐最终的目标。
事实上,从王虹、邓煜这一代往上追溯,北大数学的"量产"能力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年。张伟、恽之玮、刘一峰、唐云清、张瑞祥……这些在不同数学分支斩获国际大奖的名字,无一例外都出自北大数学系。这个名单说明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天赋使然,它彰显的是一个系统持续运作的稳定性。
马克龙的贺电不是没有道理。王虹的学术履历中,法国占据了关键位置。
她在北大毕业后赴法留学,先后就读于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和巴黎-萨克雷大学,2014年获硕士学位,2019年在MIT获博士学位,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终身教授。IHES此前的13位数学终身教授中,有8人拿过菲尔兹奖。
法国在数学领域的统治力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事实。法国人口只有美国的五分之一,却获得了比美国更多的菲尔兹奖(法国9个,美国8个)。而且与美国的研究生源来自全球不同,法国的菲尔兹奖得主几乎全部由本国学校从本科到博士一路培养,其中大部分还是法国人。
这种"独一份"的培养模式,已经被中国教育界注意到。2019年,中国科大与巴黎数学基金会和雅克·阿达马数学基金会合作,正式启动"中法数学英才班",邀请菲尔兹奖得主洛朗·拉福格担任法方教育委员会主任,目标就是在本土环境中复制法国数学人才的培养模式。巴黎高师数学系近四年在全球仅录取16名国际生中,其中7人来自中法英才班。
从这个角度看,王虹的获奖,某种意义上是中国教育体系"走出去"和法国培养体系"引进来"共同作用的结果。她本人在获奖感言中也承认了这一点。
马克龙在24小时内打出那通贺电,当然有他的政治考量——法国需要向全球科研人才传递一个信号:"选择法国"。但他之所以能打出这通电话,前提是王虹在北大完成了从地球物理系到数学系的跨越,在那里接受了足以让她忘记自己"有多厉害"的训练,然后才在法国完成学术上的跃升。

这场历史性突破的真正含义,不在于"法国赢了"或"中国赢了",在于全球顶尖人才培养体系中,中国的角色正在从一个"追赶者"向一个"可以被其他体系借力"的节点转变。丘成桐的话或许点出了最关键的那个点:"期望未来这些中国本土训练的学者能够拿到菲尔兹奖。"当本土训练不再需要借道巴黎或普林斯顿,中国的数学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腾飞。
更新时间: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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