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香樟树

倘若记忆会行走，那么，生命其实恰如一棵会开花的树。

正值中秋，怀旧思故是寻常。而我的思绪，此刻总想起一棵树。那棵树，在那个我叫作故乡的地方，吟着风声。此刻，或许还伫立在那一方土地上生长。

好久没有重逢，算来已经过了九年。印象中，它约莫有两层楼高，并不会挡住我们向外眺望的目光。它就静静生长在一处圆形小花坛里，对面是一方很大的花池，皆是承露接尘的草木。我时常觉得，在它的生命流痕之中，承载着我的过往与彷徨。

如今，我时常想念它。总觉得生命应当如它一般，开不开花无足轻重，倘若能够持续散发香气、荫庇一方，便已有足够的存在意义与分量。

树旁是一栋职工宿舍，我曾和父母住在一楼，屋内空气时而潮湿。树木散发的香气，被湿润的空气浸润，变得格外厚重。我的房间，也就是父亲的书房，正对着这棵树。它的荣枯，我常常看在眼里；我的感伤，也仿佛借它作为安放情绪的容器。

我也曾近距离端详它，从各个侧面望去，模样并无二致，枝叶繁密，风只能从枝叶缝隙间穿行而过。可站在树的正下方仰望才会发觉，岁月沉淀下来的诸多细节，全都藏在层层交叠的叶片之中。它旁生许多枝杈，却并不杂乱，自然而然，舒展成一圈蓬勃的生机。

就是这样一棵树，见证了我记忆里一次次离别。

小时候，香樟树斜对面是父亲单位的木瓦结构车棚，用来停放大家的摩托车。常有一位木匠在车棚底下做工。父亲单位每年都会请他前来制作、修缮桌椅。每一回锯子落下，一排排崭新整齐的桌椅便出现在眼前。木匠常常和我们闲谈，笑意温和，就像香樟树遇风，沙沙作响。这样的光景，从我记事起延续了好几年，木匠最后来的那一年，车棚依旧还在。

之后好几年，再也听不见木匠劳作的声响。偶然听闻，他在归家途中与人结伴饮酒，回到家中无人照料，最终脱水离世。倘若记忆没有出错，我的父母参加了这位潘姓木匠的葬礼。他个子不高，曾经当过兵，离世时年纪尚轻。

人生总逃不开生老病死，慨叹生命无常亦是人之常情。如同我们心头记挂的柴米油盐，也如同我们在朝思暮想的亲人和离别之间辗转徘徊。

又过数年，我上了小学。奶奶离开家，去往外地姑母家生活，我们只有假期才能团聚。她劳苦一生，拉扯一众子女长大，原本身体硬朗。可那年夏秋交替，她回到家中时，已然生命垂危，仿佛只吊着最后一口气，面色蜡黄，眼内浑浊泛黄。我隐约察觉到奶奶时日无多，香樟树好似也感知到这份悲戚，我们两两相对，无言以对。

悲伤笼罩着那个栀子溢香的夏日。我接到家人电话，让我赶回乡下，奶奶已经走了。我与香樟树擦肩而过，彼此沉默无言。相较于香樟树的静默，我泪流不止，哭得连昏黄的灯光都显得刺目，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我甚至拿起手机，拨通早已逝去之人的号码，可想而知，一如香樟树对我的沉默，没有任何回响。

奶奶离世，于她而言或许是一种释然和解脱。那几日风很大，香樟树叶簌簌飘落，擦过地面，声响格外刺耳。记忆里，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眼皮低垂，不断淌着虚汗。我在医院守在她的病榻边，她不停喝着尚有余温的水，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转移身体的剧痛。好似在诉说，当一种痛苦无法消解，便用另一种方式去缓冲承受。

弥留之际，即便如此，她依旧强撑最后一口气回到家中才撒手人寰，践行着老一辈“落叶归根”的执念。

那几夜，我们在奶奶生前居住的庭院办丧事。庭院里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气息。院中还有一棵年岁更久的香樟，不分昼夜，蝉在树上聒噪鸣叫，大树则把厚重的回响藏进肌理，默默对冲着空气里凝滞的哀伤。望着这棵老树，我恍然觉得，树木原来是通人性的生命。

时光继续向前翻页，我升入中学，依旧在父亲所在的学校，我的房间仍是父亲那间书房。父亲不少同事陆续调离，儿时的玩伴也跟着家人远赴他乡。唯有那棵香樟树守在原地。每个下晚自习的夜晚，屋内灯火未熄，它的影子便落在窗前；清晨醒来，它依旧伫立。它带给我一种独特的通感，于流转的物哀情绪之中，生出一份内敛的生长与永恒。

读了两年中学，学校即将搬迁，我和父亲一同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记忆仿佛被猛地连根拔起，一段过往就此被深深封存。心中难免遗憾，可那棵香樟树还留在原地。作为活生生的人，我们很难把情绪始终埋藏心底，但记忆会不断迭代更新，而它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内敛。

如今我早已不再是少年，总试图在琐碎的往事里，寻一处心灵归处。想来，这份关于物哀、关于静默的生命感悟，便是这棵树于我最大的意义：倘若我把过往视作奔流的江河，它便将时光溶解成细碎粉末；倘若我将时间看作缓缓奔涌的长河，它便稳稳承载回忆，仿佛陪着我踏遍万水千山。

何其有幸，凝望这棵树的同时，我得以与过去的自己完成一场微妙的重逢，拾起那些原以为再也不会记起的往事。那份感受就像：记忆里的香樟树，无论身在何方，都可以继续伴我前行。就像此刻中秋思故的夜晚，伏案敲击文字的我，真切感受着它的呼吸。

作者 田维文

编辑 施平

二审 陈美伊

三审 闵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