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鲁文论:流寓者的味觉方志——读王向阳《江南老味道》(2)

邹鲁文论:“流寓”者的味觉方志——读王向阳《江南老味道》(2)

(邹鲁,20260829,罗城)



“那些被记录的人,那些在厨房里、在田埂上、在灶台前弯着腰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平凡的一生,已经被一个<流寓>杭州的游子,写进了一本叫《江南老味道》的书里,被无数人读着、念着、在深夜里想起。”

这段文字是我前段时间,文论《被遗忘的“第三方”——读王向阳<江南老味道>(1)》中的一段。

这里提到了一个词:“流寓”一一这是王向阳自已反复提到过的。

我在想,王向阳在杭四十多年,总是可以自称为“杭州人”了吧。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荣耀呀。可他为什么还称为自已为“流寓”杭州的游子呢?

“流寓”是一个死了的词,这是王向阳自己说的。

查《辞海》,流寓者,寄居在异乡也。

一个古老的词汇,活在方志的角落里,专记那些外地来此居住的名人。

王向阳偏偏要用它来形容自己——一个生在浦江、长在浦江、却已在杭州生活了四十年的浦江人。

这,就有意思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浦江人,回到浦江,却被浦江人当作“杭州客人”;一个自认为“最了解浦江文化的几个人之一”的人,在故乡的餐桌上吃不到故乡的土菜,只能在高档饭店里对着“洋菜”伤感。

于是,他写下了这本《江南老味道》。

五十三种乡土美食,四辑分类,二百九十页纸,写的全是浦江乡间灶台上,那些“土得掉渣”的寻常吃食。

一个流寓者,用文字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味觉的故乡。

“流寓”这个词的妙处,在于它道破了乡土书写的某种本质困境。

我们通常以为,写故乡的人一定是“在故乡”的人——脚踩故土,眼望炊烟,笔底自然流出乡愁。

可事实,恰恰相反。

真正把故乡写得深、写得透的,往往是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鲁迅写绍兴,是在北京和上海写的;沈从文写湘西,是在北京写的;贾平凹写商州,是在西安写的。

离开,才获得了回望的距离;失去,才懂得了拥有的珍贵。

王向阳的处境更为吊诡。

他不是一般的“离乡”,而是被故乡“推出”了故乡。

每次回浦江,“亲朋好友都把他当作杭州客人,每每请他吃饭,吃的不是浦江街头的土菜,而是高档饭店的洋菜”。这是一种温柔的驱逐——故乡用最好的东西招待你,偏偏不给你最想要的那一口。于是那个自认“最了解浦江文化”的人,在故乡的土地上成了异乡人。

这种被故乡“流放”的体验,恰恰成了《江南老味道》的写作动力。

王向阳说得很直白:“美食是乡愁的重要组成部分,家乡的味道,值得被记录,传承下去。”。

因为得不到,所以要写;因为回不去,所以要记。

文字成了流寓者最后的归乡之路。

读《江南老味道》,一个强烈的感受是:这不是一本写“吃”的书,而是一本写“做”的书。

书中那些食物的名字,光是念出来就让人舌底生津:铜罐饭、锅巴粥、年糕、清明粿、杨梅粿、擂头粿、麻糍、手工面、米筛爬、麦叶、浦江馒头、猪头冻、牛清汤、鱼冻、泥鳅干、明前螺、豆腐、菜干、莲藕、荸荠、竹笋、苦荬、香椿、六月雪、木莲豆腐、柞子豆腐、观音豆腐……

这是一份冗长的名单,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双手。

王向阳写食物,不写它“多么好吃”,而是写它“怎么做出来的”。

写铜罐饭,写的是铜罐在炭火上慢慢煨的过程;写米筛爬,写的是面团在米筛上按压出的花纹;写六月雪,写的是上山采集、风干一年、第二年才能泡的等待。

他一手握笔,一手伸向灶台一一“两手”都“硬”。

他的文字里有文人的雅致,更有匠人的手感。

这和他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

王向阳一九六八年生于浦江郑宅的一户木匠世家。“学会一门手艺,抵过三石田地”,这是家乡的俗语。一个木匠世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是“手”的力量——手不只是用来拿筷子的,更是用来造物的。

这种对“手”的敏感,贯穿了《江南老味道》的始终。

他写食物,其实是在写那些用手创造食物的人——母亲、邻家阿姨、山中文友的妈妈。她们抻面、揉团、掌握火候,用一双双粗糙的手,把田野里的出产变成灶台上的热气。这些手是历史的沉默者,她们从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值得被书写,但王向阳把她们写进了书里。

《江南老味道》最独特的地方,还不止于此。

一般的美食散文,写的是“我”——我的味觉、我的记忆、我的乡愁。从苏轼到袁枚,从梁实秋到汪曾祺,文人写吃,归根结底写的是“我”的品味。

王向阳刻意弱化了散文中的“我”。这或许是他,曾经从事多年新闻工作的原因吧。

他写了很多浦江人的美食故事,把个人的记忆升华为集体的记忆。山中文友的妈妈为他裹萝卜馄饨,堂伯在田头把机油当六月雪茶喝,王竹星姐姐用六月雪洗浴治疮——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我”,而是“他们”。

王向阳像一个田野调查者一一这是新闻工作者所应有的功底,把散落在浦江乡间的味觉记忆一一打捞、整理、归档,写成了一部私人版的“味觉方志”。

“方志”这个词,用在这里并非夸张。

地方志的传统,就是记录一地的山川、物产、风俗、人物。

王向阳做的,本质上是一样的工作——只不过他记录的不是地理,而是味觉;不是名人,而是凡人。他写白米饭、猪头冻、牛清汤,就像方志写山脉、河流、物候。那些被宏大历史忽略的日常,在他的笔下获得了被看见的资格。

他说他自已是时代的记录者,记录一些消失的或即将消失的东西。

这是他对故土的深情,不是怀旧、而是传承。

怀旧是沉溺,传承是担当。

王向阳写这些正在或已经消失的老味道,不是为了哭一场乡愁,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在浦江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一种生活,这样一种味道,这样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书名里的“江南”,王向阳用得其实很“小”。

文学中的江南是无涯的,从白居易的“日出江花红胜火”到韦庄的“春水碧于天”,江南是一个承载了中国人千年审美想象的文化符号。

王向阳笔下的江南是地理的,确切地说,仅限于浦江县以及毗连的义乌、东阳等地。他父母的结婚登记证,盖的还是义乌的大红公章。

这种“小”,恰恰是《江南老味道》的品格所在。

他不写抽象的江南,只写具体的浦江;不写想象中的乡愁,只写舌尖上真实的味道。

这种从“大”退回到“小”的姿态,是一个流寓者最诚实的写作方式——他无法拥有整个江南,但他可以守住浦江那一小片土地上的味道。

读完整本书,我想起一个问题:流寓者为什么要写故乡?

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不写,就真的回不去了。

王向阳说,每次回到浦江,亲朋好友都把他当杭州客人。故乡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王向阳不甘心。

他用文字对抗这种温柔的驱逐,用五十三种美食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可以随时回去的故乡。

这座故乡不在浦江的土地上,而在纸页之间。只要翻开书,铜罐饭还在炭火上煨着,六月雪还在宜兴壶里泡着,母亲还在灶台前忙碌着。

“流寓”是一个死了的词。但王向阳让它活了过来——活在一个流寓者的味觉记忆里,活在一本叫《江南老味道》的书里。

那些被记录的美食,那些被书写的手,那些被记住的味道,共同构成了一部流寓者的味觉方志。而这部方志的意义,或许是为了过去,也更是为3未来。

未来的某一天,当铜罐饭真的消失了,当六月雪再也没有人采了,当那些老味道,只存在于老人的记忆里——还好有这本书。还好有一个流寓者,在异乡的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写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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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31

标签:美食   江南   味觉   味道   鲁文   王向阳   方志   故乡   杭州   灶台   乡愁   文字   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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