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41岁未婚女人的西藏自驾之旅,在高原反应中发现自己意外怀孕,而孩子的父亲国庆节就要和别人结婚。她该用什么样的姿态走完这段旅程?
第一章 高原反应
八一镇的清晨冷得不像七月份,我从旅馆铁架床上爬起来,头还晕着。昨晚到的时候天都黑透,随便找个路边旅馆住下,一百二一晚,没空调,电热毯是坏的。我套上冲锋衣,去大堂倒热水喝。
前台小姑娘在刷手机,看我下来,抬头笑一下。藏族姑娘,脸颊两坨红,普通话有点生硬:"姐姐睡得好吗?"
"头疼。"我说,"有没有什么药?"
她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板白加黑,撕两粒给我。"高原反应,姐姐第一次来西藏吧?多喝水,别剧烈运动。"
我接过药,就着热水吞下去。胃里空荡荡的,药片刮着食道有点疼。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我扶着柜台干呕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姑娘吓一跳,赶紧给我拍后背:"姐姐是不是吃坏东西?昨晚吃什么?"
昨晚到得太晚,只在服务区啃半个面包。我摇摇头,说可能高反吧。她给我续上热水,让我坐沙发上歇着。旅馆大堂不大,两张皮沙发都磨得发白,对面墙上挂着唐卡,颜色倒是鲜艳。
我靠在那儿,手机嗡嗡响。我妈发微信问到哪里了,说天气预报西藏有雨,让我注意安全。我跟她说在八一镇,今天去鲁朗。她回个"哦",又发一段六十秒语音,我没点开,猜也知道是什么内容——四十一了还一个人到处跑,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我打字回她:信号不好,语音听不了。
她回:那你自己小心。
我把手机扣腿上,闭上眼睛。头还是疼,后脑勺一抽一抽的,像有根筋在跳。胃里那股恶心感没完全下去,一阵一阵往上顶。我突然想起来,这个月例假好像没来。
上个月?上个月也没来。我算了算,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都这岁数了。而且就那一次,就一次。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旅馆大堂的灯是老式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吱吱响。前台小姑娘在擦桌子,动作很轻,怕吵到我似的。她问我中午要不要吃藏面,他们家有。我说不用,歇会儿就走。
"姐姐一个人开车?"她问。
"嗯。"
"从哪儿来?"
"成都。"
"厉害。"她竖个大拇指,"我连摩托车都不敢骑。"
我笑一下。其实没什么厉害,就是想出来透透气,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几天。离婚的事在单位传得沸沸扬扬,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对象。我不需要谁拯救,我只是需要安静。
十一点多,恶心感消下去一点,我开车上路。318国道这段路况不错,两侧是高山草甸,牦牛在路边慢悠悠走。我开得慢,头痛没完全好,看见前面有观景台就停下来。
观景台停着几辆越野车,一群人举着手机拍照。我靠在车边,拿出保温杯喝水。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一脸。远处南迦巴瓦峰藏在云里,什么都看不见。
旁边一个大哥看我车牌是川A,过来搭话:"一个人来的?"
"嗯。"
"真行。"他递根烟,我摆手。他自顾自点上,吸一口,"我跟我老婆从昆明开过来,开了五天,累得够呛。"
他老婆在另一边喊他过去拍照,他掐了烟跑过去。我站那儿又喝两口水,觉得肚子有点坠坠的疼,像要来例假那种。但例假没来。我上车,继续开。
到鲁朗已经下午三点多。小镇比八一镇热闹,到处是石锅鸡的招牌。我找家客栈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川女人,听见我口音就笑:"老乡啊。"
她给我安排二楼靠街的房间,窗户下面就是马路,能看见远处雪山。我放下行李,问她镇上有没有药店。
"有,往东走两百米。"老板娘打量我,"不舒服?"
"买点高反药。"
"那不用去药店,我这儿有。"她转身去前台翻抽屉,拿出两盒红景天,"二十块。"
我付钱,把药揣兜里。想想又问:"这儿有医院吗?"
"有,镇卫生院。"她指方向,"往西走,过了桥就是。怎么,严重?要不要去看看?"
"没事,就问问。"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手机充电,屏幕亮起来,显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我没回,坐在床边拆红景天的包装。塑料膜撕半天撕不开,我拿牙咬,咬出一个口子,把药盒撕烂。说明书掉出来,我扫一眼,没什么用。
我把药盒扔桌上,躺床上。天花板是木头吊顶,有裂缝,缝里积着灰。窗外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例假推迟两个月。我清楚记得,五月十八号,李建国约我吃饭。我们认识大半年,偶尔见个面吃顿饭,他知道我离过婚,我也知道他离过婚。那天他喝点酒,说要不处着试试。我说行。
后来去他那儿坐坐。就那一次。
之后他出差,我也忙,再没见。微信倒是每天发,问候几句,不咸不淡。上周他跟我说,国庆要回老家一趟,他爸妈催得紧,让他回去相个亲。
我说行啊,去吧。
他说要不你也来?我开玩笑,我说我自驾西藏呢,没空。
他没再提。
我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房子的铁皮屋顶上,晃眼。我拿起手机,搜"怀孕多久会有反应"。
网上说六周左右开始恶心、乏力、胸部胀痛、月经停止。
我低头看看自己胸。好像没什么感觉。又按了按小腹,也没觉得胀。
但两个月没来例假是真的。我例假向来很准,准了二十多年,从没这样过。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出李建国的号码,响两声我挂了。说什么呢?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高反闹的,例假乱了呢?我这岁数,早该乱了吧。
我穿鞋下楼。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我下来,问去哪儿。我说去卫生院看看,头还疼。
卫生院不大,两层楼,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我进去挂号,窗口的大姐问我看什么科。
"头疼,恶心。"我说,"可能是高反。"
她让我去二楼内科。楼梯窄,我扶着扶手上,手心里全是汗。二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医生在办公室里玩手机。我敲门,他抬头。
"哪儿不舒服?"
我把症状说一遍。他听我讲完,让我坐下量血压。血压正常,体温正常。他问我几岁,我说四十一。他看看我病历本,说:"你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说忘记了。
"验个孕吧。"他说,"高反一般不会这么严重的恶心反应。"
我愣一下。"不用吧,我这岁数……"
"四十一怎么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个试纸盒给我,"一楼有厕所,验完拿回来给我看。"
我拿着试纸盒下楼。一楼厕所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反锁。厕所不大,蹲坑,旁边有个水龙头。我拆开包装,看看说明书,按步骤做。
等结果那三分钟,我站在厕所里,听着外面有人说话。一个老人咳嗽,咳得很厉害。水管滴答滴答响。
我低头看试纸。两道杠。清清楚楚两道杠。
我站着没动。感觉腿有点软,扶着墙蹲下来。蹲坑里还有上个用的人没冲干净的水渍,我没在意,就那么蹲着,手里捏着试纸。
外面有人敲门。"里面有人吗?"
"有。"我站起来,把试纸丢进垃圾桶,冲水,开门。门口站个藏族阿妈,手里抱着小孩。我侧身让她进去,自己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上。
窗口能看见院子里的树,风吹树叶哗哗响。我摸了半天兜,摸出一块糖,是前天在服务区买的,大白兔,化了,黏在包装纸上。我撕开,塞嘴里,甜得发腻。
手机又响。我妈。我没接。
我把糖咽下去,上楼。医生看我进来,问:"怎么样?"
"两道杠。"我说。
他点点头,坐回椅子上,翻开病历本写。"那做不了什么检查,你这周数应该还小,要去林芝做B超确定。镇上条件有限。"
"孩子健康吗?"我问。
"现在看不出来。"他写完抬头看我,"你一个人来的西藏?"
"嗯。"
"那不行。"他放下笔,"你现在这情况,不能再往上走了。孕早期高海拔很危险,而且你反应这么大。建议你马上回低海拔地区,最好回成都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站在那儿,觉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后背发烫。"我真怀孕了?"
"试纸阳性,基本就是。"他停一下,"你要是不想要,也趁早回去处理,别拖。你四十一了,算高龄,不管要不要都得去医院。"
我点头。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偏西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卖藏面的小店,门口炉子冒着热气。老板在切牛肉,刀起刀落,动作利索。
我没回客栈,沿着街一直走。走到桥头,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河水很清,河底石头看得一清二楚。我站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腿酸,才想起来往回走。
老板娘还在门口择菜,见我回来,问:"医生怎么说?"
"有点高反,休息一下就好。"
"那行。"她递给我一盆青菜,"帮我择一下,晚上一块儿吃饭。"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和她一起择菜。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干活利索,三两下就把一根菜择干净。我学她,慢吞吞的。她看我笑,说你们城里人干不来这个。
我笑一下,没说话。
太阳下山,山里凉下来。老板娘端菜出来,一大盆石锅鸡,香气扑鼻。我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她看出什么,硬吃两碗饭。
"明天去哪儿?"她收拾碗筷时问。
"可能往回走。"我说。
"怎么?"
"头疼,开不动了。"我说,"想回去歇歇。"
"也行。"她点头,"西藏又不会跑,下次再来呗。"
我上楼回房间,把门关好,坐在床沿上。手机充了一下午电,满格。李建国的微信在对话框里躺着,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到哪儿了?
我没回。现在也还是不想回。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联系人最底下那个名字,停了半天。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
窗外有人唱藏歌,声音远远的,听不出调子。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我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枕头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肚子还是有点坠坠的疼,但和下午不一样了。下午是空的疼,现在是实的,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那儿,沉甸甸的,坠着。
四十一岁,离了婚,一个人开车来西藏,想着散散心就回去,回去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一个人过。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我伸手摸摸小腹,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出来,还是平的。但里面确实有个东西,一个细胞,一堆细胞,正在长。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再说。
第二章 回程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外面路上有卡车轰隆隆开过去,铁皮屋顶震得嗡嗡响。我躺床上听着,不想动。
老板娘在楼下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还哼着歌。我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自己,脸有点肿,眼睛也有点肿,昨天哭的。拿冷水拍两下,好像没什么用。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往桌上端粥,看见我就招呼:"起这么早?粥刚煮好,喝一碗。"
我坐下喝粥。白粥,配咸菜,热腾腾的。胃里暖起来,那股恶心感好像没那么重了。
"今天走?"老板娘在我对面坐下。
"嗯,往回开。"
"开到哪儿?"
"林芝先歇一晚,然后慢慢往成都走。"
老板娘点点头,也没多问。她起身去厨房,一会儿拿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几个苹果,塞我手里:"路上吃。八一镇那边水果贵,你这带的也不够。"
我推辞两句,她硬塞,我就收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跟我说下次来还住她这儿,给我打折。
我笑着答应,上了车。
发动车那一下,引擎声响起来,我踩住离合,挂挡,方向盘在手里握着,觉得踏实。这辆车跟了我四年,从成都到云南到青海,没出过大毛病。出发前在修理厂做保养,师傅说你这车况不错,跑西藏没问题。
川藏线往回走,跟来的时候风景一样,心情完全不同。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着逃离,离开那个所有人都认识我的地方,离开那些同情的眼神。回去的时候,肚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我开得不快,五十多码。路边有徒步的驴友,冲我竖大拇指,我按一下喇叭回应。有个骑行的年轻人摔了,膝盖蹭破皮,坐路边歇着,我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用,同伴在前面等他。我看他水壶空了,把自己的拿给他,他推辞半天,我说我还有,他才接过去,说大姐你真好。
我笑笑,上车继续走。
开到中午有点犯困,路边找个空地停下来,啃老板娘给的苹果。嘎嘣脆,汁水足。吃完一个,又吃一个。以前我胃口没那么好,这两天饿得特别快,吃完没多久又觉得空。
靠在座椅上歇口气,手机响。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我妈。
接起来。
"喂。"
"你昨天怎么不接电话?"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急,"我打了好几个。"
"昨天累了,睡得早。"
"你现在在哪儿?"
"林芝方向,往回走呢。"
"回来?"她声音高起来,"你不是说要去拉萨?"
"头疼。"我说,"高反,受不了。"
我妈沉默两秒。"那回来也好,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天天担心。回来好好歇着,我给你炖汤。"
我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又咽回去。
"对了,"我妈说,"你王姨前几天问我,说你有没有对象,她侄子也在成都,比你小两岁,没结过婚,开物流公司的……"
"妈。"我打断她。
"怎么?"
"我开车呢,先挂了。"
"那你小心开,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把手机扔副驾上。王姨的侄子,开物流公司,比我小两岁,没结过婚。听起来不错。可我现在这情况,怎么跟人相亲。
我启动车,继续上路。
到林芝的时候天还没黑。找了个连锁酒店,房间比镇上那家好,有空调,有热水。我洗了个澡,水温热热的冲在身上,蒸得镜子上全是雾。我擦开一片镜子看自己,小腹还是平的,腰上有点赘肉,四十岁女人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
裹着浴巾坐床上,我拿起手机,翻到李建国那个对话框。他昨天问我到哪儿,今天没再发。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在路上了。
他回得很快:走到哪儿了?
我说:林芝。
他说:你不是要去拉萨?
我说:高反难受,先回去。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半天,发过来一个"好吧"。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里说?微信上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第二天从林芝开出去,路况开始复杂起来。有一段在修路,单向放行,等了快一个小时。我停在那儿,车熄火,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旁边一辆川A牌照的面包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下来抽烟,跟我搭话。
"回成都?"
"嗯。"
"一个人?"
"嗯。"
"厉害。"他弹弹烟灰,"我拉货,一年跑八趟西藏。你第一次来吧?"
"第一次。"
"那回去歇歇也好,高原不是闹着玩的。"他看看我车牌,"你一个女同志,胆子挺大。"
我没接话。他抽完烟上车,路也通了,我发动车跟上他,一路开出去。
到波密的时候天快黑,我没继续走,找了家客栈住下。晚上出去吃饭,街上有家川菜馆,老板也是四川人,我点了个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吃到一半,恶心感又涌上来,我捂着嘴跑出去,蹲在街边吐。
吐完蹲在那儿喘气,旁边路过一个藏族大妈,拍拍我肩膀,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姑娘,不舒服?"
我摇头说没事。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嘴。她走了,我蹲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去结账。
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高反。我说可能有点。她说你住几晚?我说一晚,明天走。她说那早点休息,不行就去卫生院看看。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力气。拿出手机搜"孕早期长途开车",出来的全是"不建议","容易流产","风险高"。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继续开。然乌湖那段路风景好,我以前在网上看过好多照片,雪山倒映在湖里,美得像画。可我路过的时候正下雨,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停了车,打伞下去站了一会儿。雨水打在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圈圈。风灌进冲锋衣领子里,凉飕飕的。我站那儿想,这趟西藏来的,好像什么都没看成。南迦巴瓦没见着,然乌湖下雨,布达拉宫更不用想。白白跑一趟,回去还带个麻烦。
上车继续开。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我放慢车速,跟着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灯走。大货车开得稳,我就那么跟着,跟了快两小时,天擦黑的时候到八宿。
八宿县城不大,街两边都是旅馆和饭店。我随便找一家住下,房间小,床硬,但干净。老板娘是个藏族女人,看我淋得湿透,给我拿条干毛巾,又端碗姜汤来。
"喝点,暖和。"她把碗放桌上,"你这是从哪儿来?"
"林芝。"
"一个人?"
"嗯。"
"胆子大。"她摇头笑笑,"我年轻时候也这样,现在不行了。"
我喝姜汤,辣,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坐旁边椅子上,问我多大了。我说四十一。她看看我,说看着不像,以为三十多。我笑笑。
"孩子呢?"她问。
我愣了愣。"没孩子。"
"哦。"她点点头,没继续问。站起来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路还长着呢。"
她走了,我坐那儿把姜汤喝完。碗底有几片姜,我嚼了嚼,辣得直吸气。
躺在床上,我摸着小腹。硬邦邦的床板硌得腰疼,我侧过身,蜷着睡。这几天开下来,除了早上有点恶心,其他时间倒还好。就是累。开一天车累,心里有事也累。
手机充电,屏幕亮一下。李建国发了条微信:到哪儿了?
我回:八宿。
他说: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我说好。
他又说:等你回来,有件事跟你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他要说国庆回去相亲的事?还是别的?我打了一行字想问,又删掉。
我说:什么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半天,发过来:回来再说吧,开车别分心。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句话。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非要等回去。相亲的事他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最后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过去。
从八宿出来,一路往东。怒江七十二拐,我开得小心翼翼,每个弯都打满方向盘。对面来车鸣笛,我喇叭按回去。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腻腻的。
下到谷底的时候,我突然一阵心慌,把车停在路边宽阔处,拉手刹,趴在方向盘上喘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过了好几分钟才平复。
我直起身,喝了口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脸色惨白,嘴唇没血色。我使劲搓搓脸,搓出一点红来,重新发动车。
那天的路特别长。到左贡的时候太阳还高,我犹豫了一下,没停,继续往芒康开。芒康到巴塘那段路烂,颠得厉害。我开得慢,还是颠,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我有点慌了。在路边停下来,双手按着小腹,深呼吸。疼了大概几分钟,慢慢消下去。我等着,等它彻底不疼了,才重新走。
到巴塘天都黑了。巴塘属于四川,海拔两千多,比西藏那边低不少。我找了家宾馆住下,前台是汉族小伙,问我从哪儿来,我说西藏,他哦一声,给我安排房间。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进房间门一关,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忍住,呜呜地哭出声。
哭够了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狼狈得很。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脸,冲了好几遍。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在巴塘了,明天到康定,后天到家。我妈说好好好,我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你回来住几天。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李建国发消息:后天到成都。
他回:好,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家就行。
他说:那我去你家找你,有东西给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什么东西?他能给我什么东西?我们认识大半年,他送过我一条围巾,一瓶香水,都不贵,但合心意。这次出差回来,他说给我带了个礼物。难道就是这个?
我放下手机,躺床上。巴塘海拔低,头不疼了,呼吸也顺畅。肚子也不疼了,安安静静的。我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后天就到成都了。后天就见到他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我闭上眼,心里盘算着。到了成都,第一件事得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孩子好好的。然后呢?然后告诉他?告诉他什么?说我怀了你孩子,你国庆不是要回去相亲吗,现在怎么办?
还是说,不告诉他,自己处理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回来继续过我的日子?
我翻个身,又翻回来。窗户外头有狗叫,叫一阵停了。我也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回到单位,同事围着我,问我西藏好不好玩。我说好玩。他们又问,你一个人去的?我说嗯。他们就说,你胆子真大。然后李建国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拿个盒子,说给你的礼物。我打开,里面是个小衣服,小孩穿的。
我吓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光。我躺那儿喘了好久,才起来穿衣服下楼。
巴塘到康定还有四百多公里。我加满油出发,一路往东。地势越来越低,路边开始出现村子、农田、果树。跟西藏那边的荒凉完全不一样。
我在一个路边摊停下来吃早饭,要了碗抄手。老板娘是四川人,听我口音就知道是老乡,多给我舀了两个。我吃完觉得舒服多了,肚子也暖和。
"你一个人开车?"老板娘问。
"嗯。"
"去哪儿?"
"成都。"
"那还远着呢。"她说,"开到康定歇一晚,明天再走。"
我点头,扫码付钱。她多收了我两块,我回头看,她冲我摆手:"红糖鸡蛋,给你加的,补补身子。"
我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肚子,又看看她。她笑,什么都没说。
我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门口站着,还在笑。
我踩油门,往前开。路两边开始出现茶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空气越来越湿润,带着草木的味道。天也不那么高了,云压得很低,快下雨的样子。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暖的,不像西藏那边那么凉。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松下来一点。
快到康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到哪儿了?"
"快到康定了。"
"你回来先上我这儿住两天,我给你炖汤补补。你这一路瘦了吧。"
"还行。"
"对了,"我妈声音压低,"你王姨又打电话来,说她侄子那个事,要不你回来见见?人挺好的,照片我看了,长得也周正。"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弯道,打方向盘转弯。
"妈,回头再说吧。"
"又回头再说,你都四十一了,还等什么?你看你李姨家闺女,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上初中了。你就不能……"
"妈。"我打断她,"我开车呢,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副驾上。前面弯道一个接一个,我专注开车,什么都不想。可脑子里那句话来回转:四十一了,还等什么?
是啊,还等什么。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消息,等肚子里这个一天天长大的东西。
开到康定天快黑了。找了家青旅住下,四人间,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
李建国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到康定了?"他问。
"刚到。"
"明天到成都?"
"嗯,下午吧。"
他那边沉默一下。"等你回来,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攥紧手机,"你现在说吧。"
那边又沉默。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像在做什么决定。
"还是当面说吧。"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李建国。"我叫他全名。
"嗯?"
"你国庆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靠在床头,突然觉得累,累得说不出话。手机贴在耳朵上,他那边呼吸声清清楚楚。
"家里人安排的。"他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说。对方是我妈老同事的女儿,见过两面,我……"
"行。"我说。
"什么行?"
"你去结吧。"
我说完挂了电话,手机关机,扔枕头底下。
窗外康定城亮起灯,沿着河两岸密密麻麻的。我坐在黑暗里,摸着肚子。
这孩子,来的时候没挑对时间。
我躺下去,被子蒙住头,什么都不想再想。
第三章 到家
康定那晚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一会儿,六点又醒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开,我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收拾东西下楼,青旅前台在打瞌睡,见我就揉眼睛。我说退房,她慢吞吞办手续。我问哪儿有早饭,她指了指街对面。
街对面是个包子铺,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坐路边小桌椅上吃。包子好吃,肉馅鲜,不像西藏那边吃什么都带股膻味。我吃完两个,第三个装在塑料袋里,准备路上吃。
上车发动引擎,手机还关着。我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还是打开。消息噼里啪啦涌进来,我妈三条微信,问起床没,今天几点到。李建国没发消息,只有一条前一天晚上我关机后打的未接来电。
我没回谁,导航定到成都,踩油门上路。
康定到成都这段路好走多了,基本都是高速。过了二郎山隧道那会儿,手机信号断了一下,从隧道出来天一下子亮堂,跟西藏那种透亮不一样,带着闷,像要下雨。我打开电台,放的是老歌,张学友的,唱得缠绵。我跟着哼两句,哼不下去就关了。
到了雅安服务区,我停下来上厕所。蹲下去的时候觉得小腹有点酸,站起来就好了。洗手的时候看镜子,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但还是发白。我用湿手拍两下脸,让血色上来一点。
服务区里卖特产,牦牛肉干,青稞饼,藏红花。我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倒是在便利店买了包苏打饼干,上车啃了两块。肚子里那个东西好像饿得特别快,不吃就心慌。
快进成都那一段高速堵车。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多,车排成长龙,一会儿挪一点。我熄火等着,旁边一辆车里的小孩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做鬼脸。我冲他笑笑,他妈赶紧把他拽回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以前每次从外面回来,堵在这个口子上都特别烦,恨不得飞过去。今天倒不急了,慢慢挪,慢慢走。好像堵得越久,就越晚面对那些事。
过了一个多小时才通了。我下高速,往我妈那儿开。她住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把车停楼下,没急着上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小区还是那个小区,花坛里种着栀子花,香得呛人。几个老太太坐树荫下打牌,看见我的车,朝这边看两眼。
我深吸一口气,拎包下车。
我妈开门的时候,眼圈红了。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说瘦了。我说哪有,就几天。她伸手掐我胳膊,说还犟,都瘦一把骨头了。
进门闻见炖鸡的味道,满屋子香。我换了拖鞋,把包放沙发上,先去厨房看看。灶上坐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我妈跟进来,掀开盖子给我看,里面鸡肉炖得烂,还有红枣枸杞。她舀一碗汤递给我,说我专门给你炖的,趁热喝。
我接过碗,吹吹热气喝了一口。烫,但鲜。喝着喝着鼻子酸了,赶紧低头多喝两口,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怎么了?"我妈坐对面看着我。
"烫的。"我说。
"你慢点。"她叹口气,"你这一趟跑得,把我吓得不轻。天天看新闻说哪哪又塌方了,哪个车又翻了。我晚上都睡不着。"
"我都这么大人了,你操心什么。"
"四十一也是我闺女。"她站起来,又去厨房端菜,"你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喝汤,一碗喝完她又给盛一碗。菜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炖鸡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个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拿筷子,她在我对面坐下,一直看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吃啊。"我说。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我夹块鸡肉咬一口,烂得很,骨头一嗦就掉。我妈看我吃得香,脸上才露出笑模样。
"回来就别走了,多住几天。"她说,"你那个房子也好久没住人了吧,那边空荡荡的,不如住我这儿。"
"再说吧。"
"你那个工作……"她欲言又止,"还干着?"
"干着呢。"
"你们单位那个事,过去了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离婚的事。前夫是单位同事,一个部门的,离了婚抬头不见低头见。起初尴尬,后来习惯了,就当陌生人。但流言蜚语传了半年多,才慢慢消停。
"过去了。"我说。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她又给我夹块鱼肉,挑的大刺那块,没刺。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在指尖滑来滑去。我妈在旁边擦灶台,跟我说楼下张奶奶家孙子考上大学了,隔壁王阿姨家闺女生了二胎,说着说着又绕回来。
"你王姨那个侄子,你要不见见?"
"妈。"我关水龙头,"我这才刚到家。"
"好好好,不说。"她举手投降,"你歇着,我去切西瓜。"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家庭剧,吵吵闹闹。我坐沙发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李建国那边还是没消息。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我妈端西瓜出来,坐我旁边,把最中间那几块推到我面前。我吃着西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拿纸巾擦。
"你脸色不太好。"我妈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开车开累了。"
"那早点洗澡睡觉。"她说,"洗澡水烧好了,你去吧。"
我洗完澡躺床上,我妈给铺的新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昏黄的光。我睁着眼睛躺了好久,摸出手机,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他回得很快。"明天下午我有空,见一面吧。"
我说好。
"你想去哪儿?"
"随便。"
"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去接你,你在你妈那儿?"
"嗯。"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两声,主人呵斥。安静下来。我摸着小腹,那里的东西安安静静的,不闹了。好像也知道到家了。
第二天醒得不早,快十点才起来。我妈已经出门买菜,留了张纸条说中午回来做饭。厨房有稀饭和小菜,我热了一下吃。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翻来覆去几个台都没意思,索性关了。
一点多的时候我换了件衣服,浅灰色T恤,牛仔裤。对着镜子看,跟出发前没什么两样。肚子还是平的。我拍拍脸,让自己看着精神点。
两点李建国准时发消息:到了,楼下。
我下楼。他站在车旁边,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个纸袋。看见我下来,笑了一下。我也笑,走过去。快两周没见,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头发短了点,应该是刚理过。
"上车吧。"他给我开车门。
我坐进去,他也上车。车里一股新换的香薰味,淡淡的柠檬。他发动车,问我想去哪儿。
"随便开开吧。"
他点点头,拐出小区。成都的夏天闷热,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电瓶车的嗖嗖过去。我靠在座椅上,看他开车。他开车稳,跟他人一样,不紧不慢的。
"西藏怎么样?"他先开口。
"没怎么逛就回来了,高反太难受。"
"我就说你去那个地方不行,你还不听。"他说,"上回我同事去了,回来躺了三天。"
"你那个礼物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旁边把纸袋递给我。"差点忘了。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个小盒子,打开盒子,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挺秀气。
"好看。"我说。
"出差在云南买的,看着像你会喜欢的。"
我拿出来戴上,冰凉的银链子贴着锁骨。他看了一眼,说挺衬你。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开着车绕到二环,往南边走。
"你昨天问我那个事。"他开口了。
"嗯。"
"我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他放慢车速,前面红灯,停下来。"家里安排的,我也没办法。我妈那边催得紧,说再不结婚她就怎么怎么样,你也知道老年人……"
"人怎么样?"我问。
"什么?"
"那个女的。"
他顿了一下。"还行吧,教师,比我小三岁,没结过婚。"
"那挺好的。"我说。
他转头看我一眼。"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你要结婚,那就结呗。"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冲一下。他握紧方向盘,看着前面。
"我以为你会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说,"我们又没怎么样。"
他沉默很久。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他打了方向盘进去,停在一个树荫下面。熄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蝉鸣一下子涌进来,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那个。"他说,"其实我本来想,跟你好好处。但家里那边逼得紧,我……"
"李建国。"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他点点头。
"不用。"我说,"我真没生气。处对象嘛,不合适就散,很正常。"
他又沉默。手指敲着方向盘,嗒嗒嗒的。
"那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
"你这次出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我看你状态不太对。"
我看着他。他脸侧过来,眼睛盯着我,表情挺认真。这个人,说实话人不错,不花心,不抽烟喝酒,工作稳定。当初认识的时候我在离婚阴影里还没出来,他是那段时间唯一让我觉得还喘得过气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分手什么的,我早想过。
"没什么。"我说,"就是高反难受,所以早点回来。"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嗯。"
他发动车,送我回去。到我妈楼下,我把纸袋拎着,说谢谢你的礼物。他说你喜欢就好。
我下车,往前走两步,他又叫我。
"杨敏。"
我回头。
他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有空,婚礼你来吗?国庆,在老家办。"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看着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我转身走了。上楼的时候楼梯窄,扶手上积了灰,我扶着走,一步一级。到六楼门口,我妈正开门要出去倒垃圾,看见我回来。
"这么快?去哪儿了?"
"朋友,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
我没答她,换鞋进屋。她跟着进来,还在问。我说一个普通朋友,没什么。我妈不信,嘴撅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下午我在房间睡觉,睡到傍晚被电话吵醒。一看号码,是我单位同事小周。
"敏姐,你回来啦?"小周声音脆生生的,"西藏好玩不?"
"还行。"
"那你明天上班不?"
"上啊。"
"太好了,我这儿一堆活等着你呢。"她笑,"开个玩笑,你好好歇着,不着急。对了,你走这阵陈主任老念叨你,说你那个项目没人接手。"
"行,明天我去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明天要去单位,去面对那些同事。陈主任,小周,还有前夫张磊。他也在那个部门。
想到张磊我倒没什么感觉了,离都离了。倒是小周,嘴快,保准要问东问西。怎么一个人去西藏啊,有没有艳遇啊。
我摸摸肚子,苦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炖了汤。这次是排骨冬瓜汤,清淡。我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米饭。我妈看我吃得多,高兴得很,又给我盛半碗饭。我说真吃不下了,她才作罢。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
"妈,我明天去医院一趟。"
她手里碗差点掉。"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做个常规体检,从西藏回来检查一下身体。"
"那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妈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点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手机里"妇产医院"的搜索记录翻出来,找了一家离单位近的。预约挂号,明天上午十点。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枕头边,关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横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条线,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明天就去看看你。"我小声说。
肚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第四章 决定
早上起来有点犯恶心,蹲马桶上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我妈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反胃。她说是不是昨晚吃多了,我说可能吧。
出门前换了一件宽松点的衬衫,遮遮肚子。虽然还看不出来,但自己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我妈在门口塞给我一盒牛奶一个面包,说中午回来吃饭。我说不一定回来,她哦一声,又叮嘱我检查完早点回家。
妇产医院在二环路,离我单位不远。我把车停医院地下停车场,上去挂号。大厅里人不少,坐的都是孕妇,挺着大肚子,旁边有老公陪着。就我一个人,穿着宽松衬衫牛仔裤,拿着挂号单在人群里站着,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号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个眼镜,扫一眼我的病历。"杨敏?四十一?"
"对。"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报了个大概日期。她让我躺检查床上,做B超。冰凉的探头贴在小腹上,我缩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
"周数不小了,十一周。"她说,"你之前没发现?都三个月了。"
我愣了愣。"三个月?那五月那次……"
"差不多。"她指着屏幕,"你看,这是胎心,跳得挺好。"
我扭头去看屏幕,上面一团灰蒙蒙的影像,正中间有个小白点,一闪一闪的。医生说那就是心跳。我盯着那个小白点看了半天,它就那么跳着,规律的很。
"胎儿发育目前看正常。"医生把探头拿开,递给我纸巾擦肚子,"但你年纪在这儿,属于高龄产妇,要做不少检查。你之前来过医院吗?"
"没有。"
"那得建档。"她刷刷写单子,"先抽个血查孕酮,再约NT。家属呢?"
"我一个人来的。"
医生抬头看我一眼,没多问,把单子递给我。"去一楼抽血吧,结果下午出来。"
我接过单子,从床上坐起来,衣服拉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叫住我。
"杨敏,你考虑好要不要这个孩子没有?"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想好。"
"高龄产妇风险大,如果你想好了要,就尽早把检查都做了。如果不要,也要趁早。超过十四周医院就不给做了。"她说得很平静,"你考虑清楚,跟我约下一步。"
我说知道了。
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扶着她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我侧身让过去,走到电梯口,按了往下。
抽血的时候护士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喝了盒牛奶。她说可以,不影响。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没看,扭着头看窗外。窗户外头有棵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抽完血护士给我一根棉签按着,我在大厅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小周发微信,说敏姐你下午来办公室吗?陈主任等你开会。我说来。
中午我没回我妈那儿,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清汤面。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我吃了几口,胃口还行。面馆墙上挂着电视,放新闻,主持人说今天高温预警,让市民注意防晒。
我嗦着面,想医生那句话。十一周了,三个月。五月那次到现在,正好三个月。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累的,月经不调,或者高反闹的。从来没往那方面想。四十一岁的人了,哪那么容易怀孕。
但就这么怀上了。
吃过饭去单位。办公室在五楼,电梯坏了,爬楼梯上去的。到了三楼就开始喘,扶着墙歇了一会儿。楼梯间有烟味,不知道谁躲这儿抽。
上到五楼推门进去,小周第一个看见我,叫起来:"敏姐回来啦!"她跑过来,拉着我胳膊上下打量,"晒黑了一点,但精神挺好的。"
我说还行。坐在工位上的其他人也抬头跟我打招呼,我一个个应了。张磊坐在最里面那排,我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电脑。我也没理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桌子上的灰有人擦过,估计是小周干的。
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就说:"杨敏,你进来一下。"
我进去坐沙发上,陈主任坐办公桌后面,捧着茶杯。"西藏玩得怎么样?"
"高反太厉害,没怎么玩就回来了。"
"年轻人嘛,身体底子好,没事。"他说,"你那个项目,客户催了好几回,你看看能不能下周出个方案。"
我说行。他又聊了几句别的,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正常上班。我说明天就行。他点点头,说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收拾了一下桌子。电脑开机,邮箱里堆了一百多封未读邮件。我懒得看,先关掉。小周凑过来问我有没有照片看,我说没怎么拍。她撇嘴,说我白去一趟。
"对了敏姐,"她压低声音,"你不在的时候张磊好像谈了个新女朋友,有人看见他下班跟一女的吃饭。"
"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就跟你提一嘴。"她眨眨眼,又回去自己工位了。
我在办公室坐到四点,把邮件稍微翻了一下,回复几封重要的。小周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半杯,觉得肚子有点饿,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吃。小周看见了,说敏姐你胃口变好了。我笑一下,没说话。
下午六点下班,我坐车上没走,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抽血结果。那边说还没出来,明天再查。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呆。停车场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旁边的车一辆一辆开出去。
我手机又响。李建国。
我接起来。
"下班了?"他问。
"嗯,在停车场。"
"晚上有空吗?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好。他问我在哪,过来接我。我说了地址,挂了电话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胸口闷闷的,不知道是胃还是心。
他来得挺快,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上他车,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他带我去城南一家私房菜,店面小,藏在巷子里,要提前预约。看样子他是订好了的。进门坐下,环境确实安静,就三四桌人,说话都小声。他点菜,点的都是清淡的,我记得之前跟他吃饭他爱点辣。今天特意没点。
"你最近胃口不好?"他问。
"还行。"
"那就吃点清淡的。"
菜上来,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白灼菜心,一道百合炒虾仁。味道不错,我吃了半碗米饭。他吃得少,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杨敏,昨天那个事,我再想想觉得不太对。"
"什么事?"
"就是我结婚的事。"他说,"你回来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你肯定不高兴。你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我真没事。"我夹了块鱼肉塞嘴里,嚼着嚼着有点噎,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你看着我。"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盯着我,里面映着桌上那盏小灯的光。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他说,"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有事瞒不过我。"
我放下筷子。碟子里还剩半条鱼,冒着热气。我盯着那热气看,看它一缕一缕往上飘,散了。
"李建国。"我说。
"嗯。"
"我怀孕了。"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然后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月的。"我说,"就那一次。"
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盯着我。"你说什么?"
"怀孕了。今天去医院查的,十一周。"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孩子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头在桌面上动了动,好像想抓什么东西没抓着。我看他这样,心里反倒不慌了。
"你放心,"我说,"我没想赖着你。你该结婚结婚,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他猛地坐直了,声音有点大:"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该结婚结婚?我孩子在你肚子里,你让我去跟别人结婚?"
旁边那桌人回头看我们。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他深吸一口气,也压低声音:"那你怎么办?你要生下来?"
"我还没想好。"
"什么叫没想好?"他手按在桌子上,"杨敏,这种事情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那你想怎么决定?"我看着他,"你国庆就要结婚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能一个人决定。那你说怎么办?你婚不结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用手搓了把脸,搓得发红。
"你让我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我拿起包站起来,"我先走了。"
"杨敏。"他也站起来。
我回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了,慌的,乱的,跟平时那个稳重的李建国完全不一样。
"你注意安全。"他说。
我转身走了。出了巷子打辆车回我妈那儿,一路上司机放广播,放的什么歌我也没听进去。窗户摇下来一半,晚风呼呼的吹,吹得头发糊一脸。
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说都正常,就是有点缺钙,医生让补钙。
"那得补。"我妈站起来,"我明天给你买骨头炖汤。"
我嗯了一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听见我妈在外面叹气。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今天跑了一天,医院,单位,又跟他吃那顿饭。累得骨头都疼。
肚子里那个东西今天被医生照了半天,不知道它舒不舒服。我伸手摸摸肚子,还是平的。但知道里面有个心跳,扑通扑通的。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楼下有小孩在跑,嘻嘻哈哈的笑。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到了办公室小周已经在了,给我泡好茶。我谢了她,坐下看邮件。陈主任又把我叫进去,说客户那边今天来电话,让我下周三之前把方案初稿交出来。我说行。
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张磊正好从茶水间出来,跟我迎面碰上。他端着杯子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我侧身过去,回自己工位。
手机亮了一下。李建国发消息:晚上见个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行,地方你定。
他说:上次那家私房菜,七点。
我说好。
下班我开车过去。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桌上点好菜,还是昨天那几样。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椅子。我坐下,倒了杯水喝。
他坐回对面,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
"我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怀孕的事。"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水杯里的热水冒着气,扑在脸上。
"你这是……"我放下杯子,"你妈同意了?"
"怎么可能同意。"他苦笑,"骂了我一晚上,说我脑子有病,说那女的哪哪都好,我把人家甩了以后上哪找去。我说我不管,我孩子在我面前,我不能当没看见。"
"李建国,我没让你这样。"
"我知道你没让我这样。"他说,"你昨天说你自己决定,你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扛事情。但我不是那种人。我做的事我负责。"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是黑的,估计一宿没睡好。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也没翻好。
"那那个女老师怎么办?"我问。
"我跟她解释了,她说理解。"他低头,"其实本来也就是见两面,我妈硬凑的。人家对我也没多大意思。"
"你真的不结了?"
"不结了。"他说,"你要生,我跟你一起养。你要不生,我陪你去医院。怎么着我都陪你。"
我说不出话。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车灯一晃一晃的。我看着那光在墙上划过,又消失。
"杨敏。"他伸手过来,按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暖和,粗糙,指肚上有茧。"你四十一了,这孩子你要是不要,以后可能再没机会了。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烫了一下舌头,麻麻的。
"我知道了。"我说,"你让我再想想。"
"行。"他收回手,"不急。"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他给我夹菜,我吃,没怎么说话。吃完他送我回我妈楼下,停好车,他看着我。
"明天我去你家,跟你妈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们俩的事。"他说,"总不能瞒着老人家。"
我想了想,点了头。他这才笑了一下,伸手拍拍我肩膀。"上去吧,早点睡。"
我上楼,进门的时候我妈正拖地。看见我就说你今天回来得晚。我说跟朋友吃饭。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过来问我:"杨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站在玄关,拖鞋还没换。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心,有那种当妈的直觉。
"妈。"我说,"我进去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到快十二点。她听完之后先是一句话没说,坐那儿愣了半天,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给她递纸巾,她接了攥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你四十一了,你怀个孕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个人跑西藏去。"她抽抽搭搭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活。"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好什么好。"她擤鼻涕,"那个李建国,就是上回跟你吃饭那个?"
"嗯。"
"他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抹把眼泪,"他对你负不负责?"
"他说他不结婚了,跟我一起养孩子。"
我妈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回来端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她自己。她喝了口水,长长吐一口气。
"那明天让他来,我看看。"她说。
"妈。"
"怎么?"
"你同意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我不同意能怎么着?你都四十一了,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硬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她伸手摸摸我头发,手粗糙的,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早点睡。"她站起来,"明天让你那个李建国来吃饭。"
第二天中午李建国来了。拎着水果和牛奶,还有一盒阿胶。我妈开的门,上下打量他半天,让他进来。他换鞋的时候有点局促,鞋带解了两回才解开。
午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都丰盛。三个人坐一桌,我妈坐主位,我和李建国坐两边。我妈一直在问,问他在哪工作,工资多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李建国老老实实答,筷子都没怎么动。
问完了我妈点点头。"我闺女四十一了,年纪不小。你们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既然有了,就要好好待她。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李建国赶紧放下筷子,坐正了:"阿姨你放心,不会的。"
我妈这才笑了,给他夹块排骨。"吃吧,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李建国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六月的成都闷热,知了叫得震天响。他站在路灯底下看我,伸手给我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你妈挺好的。"他说。
"她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那咱们……"他顿一下,"你想好了没有?孩子留不留?"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脚下有一只蚂蚁在搬东西,绕着我的鞋转了两圈,又走了。
"留着吧。"我说。
他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搂了搂。没用力,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好。"他说,"咱们留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户外头月光洒进来,把被子照得发白。我摸着肚子,里面那个东西已经三个月了,再过半年就出来了。到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像我还是像他,不知道。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你好。"我说,"我是你妈。"
肚子安安静静的。但我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摆尾。
我闭上眼睛,笑了。
(全文完)
更新时间: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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