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19日夜里,台北很冷。一位五十多岁、身材发胖的大学校长还坐在书桌前写稿,妻子俞大彩劝他早点睡。
他搁下笔说:"我正在为董作宾先生办的《大陆杂志》赶文章呢,想等钱到手后,请你尽快去买几尺粗布、一捆棉花,为我缝一条棉裤。"
那时他身上穿的是西装裤,太薄,挡不住冬
天的寒气。第二天上午,他在台湾省议会答复教育行政质询时情绪过于激动,突发脑溢血,倒在了会场。

几天后,董作宾把他最后一笔稿费交给俞大彩,才说出实情:这笔钱本来就是留给她贴补家用的,做棉裤只是个托词。为一条棉裤熬夜的人,就是傅斯年,外号“傅大炮”,抗战胜利后当过北京大学代理校长,这时是台湾大学校长。
人生最后一年多,他除了办学,还写了几篇分量很重的时评,其中一篇题目问得很直接:《苏联究竟是一个什么国家?》
据友人回忆,这几篇都写于民国三十八年到三十九年,也就是他去世前。文中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苏联乃是一个集人类文明中罪恶之大成的国家。"一个研究甲骨、整理明清档案的历史学家,怎么会给一个大国下这么重的结论?答案在他前几年的经历里。

这句话不是关在书房里推出来的,而是一个中国人先在苏联手里吃了亏,又用历史学家的办法一笔一笔查过账,最后才得出的结论。傅斯年年轻时对社会主义并不反感。
他说过,自己理想中的国家,应该是社会主义和自由一起发达的地方。他在英国、德国留学多年,学过心理学、数学、物理,最后才落到史学上,一辈子信一条:说什么都得拿证据。
转折发生在1946年春天。那年2月11日,苏、美、英三国同时公开了一年前秘密签订、严重损害中国主权的《雅尔塔协定》。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北大代理校长傅斯年也坐不住了。2月22日,重庆二十多所学校的两万多名师生上街游行;同一时间,傅斯年等20位文化界人士发表《我们对于雅尔塔秘密协定的抗议》,要求国民政府"不得再有任何丧失国家主权及利益的行为"。
让大家愤怒的,不只是一纸密约。东北的工厂成批被拆运。
以鞍山钢厂为例,苏军中校柯刹罗夫带着80名苏联技工,又调集工人和日本战俘共8000人,花了四十多天才拆运完毕。

苏方说拆运有盟国协议作依据,可1946年2月26日,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明确表示,据他所知,美英苏三国之间并没有允许苏联搬走东北日本机器的协定。嘴上讲帮助被压迫民族,手上把邻国的家底搬走。
对一个讲证据的历史学家来说,这就是最硬的线索。傅斯年办史语所时,提倡"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他看苏联也是这个办法:不管口号喊得多响,只看人家实际做了什么。那篇被反复引用的文章,网上流传的年份很乱,有人把它标成1933年。

中研院史语所整理的傅斯年著作目录记得清楚:《苏联究竟是一个什么国家?》刊于1949年的《自由中国》,署"傅斯年讲;许冠三记",原本是一场演讲,由别人记录整理成文。
1949年说这番话,难度不小。苏联刚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国际上声望很高,不少人把它当成人类前途所在。
傅斯年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把它概括成三个说法:“独占式的国家资本主义”“选拔式的封建主义”“唯物论的东正教会”。最后一个说法,做学问的人最有体会。

东正教在沙俄时代管人的思想,他说苏联换上一套唯物论的教义,管法照旧,有不同意见就要被清算。1948年夏天,苏联农业科学院开会,把遗传学定成“伪科学”。
五年前,遗传学家瓦维洛夫已经死在狱中。“选拔式的封建主义”说的是官位。
旧时的贵族靠出身,苏联的特权阶层靠一层层选拔,标准是忠诚,而忠诚又随时会被怀疑。1937到1938年的大清洗中,按苏联内务部门自己的统计,被处决的有六十八万多人,连老革命和元帅都没能幸免。

“独占式的国家资本主义”说的是饭碗。钱和资源全部收归国家,可国家具体是谁,其实就是最高层那几个人。
1932到1933年苏联大饥荒,饿死的人在五百万以上,同一时期粮食出口却没有停。农民不能逃,也不能拒绝交粮。
三样东西握在同一只手里,哪一样都别想单独松动,这就是他说的“集大成”。另一篇文章里,他说斯大林"真正集大成,集中古的近代的一切坏东西的大成",意思是各个时代最坏的统治手段,被收拢进了同一个体制。

那苏联到底给了人民什么?在《自由与平等》一文里,他指出苏联没有自由,也没有平等,说苏俄有经济上的平等是完全错误的。
如果自由和平等只能先顾一样,他选自由,因为没有自由,平等迟早会变成一句空话。傅斯年没能看到后来的事。
1956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作秘密报告,揭开了大清洗的内幕。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苏联国旗,这个国家从1922年成立起,一共存在了69年。2026年3月26日,是傅斯年诞辰130周年。再过不到两个月,就是苏联解体35周年。

对他的研究也一直有人在做,今年4月25日,网上还刊出了刘江的文章《徐旭生与傅斯年的治学理念和学术交流》。傅斯年葬在台湾大学校园里,旁边挂着一口傅钟。
电子化以后,每节课上下课都敲二十一声,因为傅斯年说过:"一天只有二十一小时,剩下三小时是用来沉思的。"
一个人每天要留出三个小时给自己思考,自然受不了别人把所有人的思考都包办掉。他对苏联下的重话,归根结底是出于这一点。
至于那条棉裤,到最后也没有做成。
更新时间: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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