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祥是云南昆明西山区富善村的普通村民,三十多年来,他近乎执拗地驻守在滇池岸边,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那场"滇池保卫战"。
每天清晨,他绕着湖走上一圈,带着相机拍照取证,再把发现的污染和破坏生态的情况一一向有关部门反映。
站在湖边,他指着水面语气很重:"这个水有毒,不但不能喝,不能用,而且碰都不能碰。"他俯下身子察看水面漂浮的颗粒,闻到刺鼻的腥气,判断这片水已经污化。

对张正祥来说,污染从来不是一条遥远的新闻,而是直接关乎自家锅碗瓢盆的现实——他家就在滇池边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家人煮饭的水、做菜的水、喝的水,全部来自滇池。
而滇池并非一直是今天这个模样,清代孙髯翁登大观楼远眺,一句"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写尽了它曾经的壮阔。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的水质基本稳定在Ⅰ到Ⅱ类,湖水清澈见底,岸边沙滩细软,鱼虾成群,是昆明人引以为傲的"高原明珠"。许多老昆明人至今还记得那种下水就能摸到鱼的日子。

转折出现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沿岸工业集聚、农业面源污染、生活污水直排,再加上围湖造田、挤占湿地,滇池很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一度成为全国水污染治理最棘手的湖泊之一。
曾经有人试图在湖里打捞二战时期飞虎队的飞机残骸,潜水员下水不到五米,眼前已是一片墨绿,什么都看不见,水里全是蓝藻,稠得像浆糊,腥味扑鼻。
那一刻很多老昆明人心里一沉——这还是当年那个能"清水摸鱼"的滇池吗?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正祥选择留下来,日复一日守在湖边。当赖以为生的湖水变得有毒,守护它便从一种选择变成一种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他说得直白:锅里的水从哪儿来,心里就得挂着那片湖。

巡视途中,他常常指着湖对岸的某片工地,或者岸边某处可疑的痕迹,向镜头讲述那里有人在破坏生态。
他也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屡次举报,问题却迟迟难以根治?
在他看来,一些具体从事破坏行为的人,和背后的"老板"是"一家人",彼此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让单纯依靠村民举报很难撬动既成格局。
他说,有人把他视作眼中钉,一次次想办法阻拦他,让他闭嘴。

正因为如此,三十多年里他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一个普通村民愿意承担的范围。他说,对方千方百计地报复他、追杀他,不让他活下去。
有人打他,有人害他;他的一些财产和土地被侵占,本该属于他家的东西被夺走。谈起这些经历,他语气里更多的是倔强而不是悲情:"不是我怕他,而是他怕我。"
在他的叙述里,自己之所以成为被报复的目标,恰恰是因为手里握着那些照片、那些取证材料,是因为自己每天都会出现在滇池边。
他处理举报的方式也近乎挑明,只要发现有人破坏生态、破坏环境,他就直接把话说明:"是我联系的,是我举报的。"让对方清楚线索的来源。

这种做法让他在当地始终处于风口浪尖,却也让他相信,只有敢于露面,那些隐在暗处的手才会收敛几分。他清楚自己承担了什么,也清楚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污染和破坏就会继续下去。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滇池被列入国家重点治理的"三湖"之一,截污、搬迁、修复湿地、调整产业结构、退田还湖……一轮又一轮的工程持续推进,前后投入的资金累计已达数百亿元之巨。
治理涉及的环节之多、周期之长,远远超出外界想象,也让"为什么钱花了这么多,水还没完全清"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追问。

张正祥所做的,正是在国家层面的大规模治理工程之外,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持续地盯着身边的每一处异常。
他不掌握资源,没有专业背景,依靠的是一双脚、一台相机和一股不肯放手的劲头。他承担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让"环保卫士"这个称呼有了具体的分量。
他也注意到了变化,随着中央层面对生态保护的重视不断提高,相关会议和政策接连出台,各地对生态环境的要求日趋严格。

张正祥说,中央开会强调保护生态之后,情况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他举报常常碰壁,如今周围的人对他的工作更加理解,也更加支持他。
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孤立的目光,开始慢慢转向认同。他也提到,有人为了对付他付出过不小的本钱,但相比滇池本身所承受的损失,那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经过数年持续治理,滇池的水质确实有所改善,草海和外海部分区域的指标明显回升,蓝藻暴发的频率和强度也在下降。
对于张正祥这样生活在湖边的村民来说,水质的每一点好转,都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能够看到、闻到的切身感受——水色淡了一些,腥味轻了一些,岸边偶尔也能看到归来的水鸟。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在他看来,滇池所承受的压力并未真正消失,沿岸的建设、生态的侵蚀、利益的博弈仍在不断发生,稍一松懈,已有的治理成果就可能被重新吞没。他常说,滇池病了几十年,不是三五年就能彻底康复的,更何况还有人惦记着往里头伸手。

因此,哪怕身体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硬朗,他依旧坚持每天绕着滇池走一圈,看看哪里的水色不对,哪里的岸线被动了,哪里又出现了可疑的排污口。相机、本子、举报电话,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也是他与滇池之间最朴素的联结方式。
滇池从"高原明珠"滑向浊绿深渊,用了几十年的时间,透支的是整整几代人向湖索取的欠账;而要让它重新变回清水摸鱼的模样,截污、清淤、修复湿地、重建生态链条,每一步都要以十年为单位去推进,钱只是最表层的那一环。
更深层的难,是人与水的关系能否真正扭转。沿岸的开发冲动、流域的产业布局、农田的化肥农药、城市每天产生的生活污水,任何一个环节松懈,污染都会卷土重来。

治湖从来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一场代际接力,考验的是政策定力,也考验每一个普通人对脚下这片水的在意程度。
而张正祥这样的身影,恰恰补上了工程清单之外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
他提醒人们:这片水,曾经可以直接饮用,如今连触碰都要小心;要让它重新变得干净,需要的不只是治理工程和巨额投入,还有一代又一代愿意为它停下来、弯下腰、看一眼的人。
更新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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