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倏忽，又至寒衣节。

此为祭祀追思的幽冥令节，国人历来焚香燃烛、虔奉祭品，遥寄对先人的缅邈哀思。

今年的寒衣节偏逢格外清和晴朗的好天气：此前连月的绵密秋雨，直将人的心绪浸得潮霉沉郁，昨日尚在慨叹今秋霪雨过频，今晨推窗之际竟骤然失神——满窗澄澈如洗的绀蓝天幕，仿若经人以素巾细细揩拭过，连半缕云絮的褶皱都无迹可寻。

我携着一袋备好的纸衣冥镪，缓步往城西的西津广场行去。这条路我已行走过无数次，即便阖上双目也能精准辨识路径。此处旧为安康火葬场，我曾在此送别故人，有亲友，有同事，当年父亲亦是于此化作一缕轻烟，归于寥廓天地。

如今火葬场早已整体迁至江北，原址辟建为西津公园，晨练的老者们正伴着《最炫民族风》的铿锵节拍舒展身姿，或沉气凝神缓缓推起太极云手，各自在桑榆晚景中寻得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律。明快的旋律极具穿透力，竟将晚秋清晨浸在空气里的清冽寒意震散了大半。

通往墓园的小径上，三三两两与我一般前来祭扫的人，手中持握香烛与素色花篮，神色端严沉静。天宇澄澈得近乎炫目，这般晴光朗朗的光景，反倒让人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满面悲戚、泫然欲泣的神情。

缓步爬上陡峭的台阶来到先父墓前，碑面上镌刻的字迹依旧鲜亮如新——每值节令祭扫，我总会亲手将碑身反复擦拭，不令纤尘稍留

。碑上嵌着的遗照，是父亲当年返回略阳故里时所摄。他身着一袭洗得泛出柔白的旧衣，眉梢眼角都漾着温煦笑意。那是他阔别故土数十载后首度归乡，同行的还有我与长姐。我仍清晰记得那日他饮下不少酒，平素健谈的人忽然沉默起来，静坐在高台巷口广场的旧木凳上，眯着眼竭力在周遭风物里打捞散佚数十年的童年印记与旧时景致。那是他漫漫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全然舒展的至乐时刻。

我焚香俯身跪拜。一叠叠纸衣纸钱次第投入火中，赤红火舌舔舐过纸页边缘，纸帛先蜷曲焦黑，旋即于明焰中骤然一亮，化作翩跹的灰蝶。乡野间代代相传的说法里，这便是逝去的亲人正在收取阳世后辈捎去的资用。

我跪伏在地，低声默诵祈愿，替今日赴老年大学授课的妻子、赴外地观红叶的长姐，以及远居北京的儿孙晚辈，逐一叩首。祈请父亲的在天之灵护佑阖家安宁，后辈诸事顺遂，幼者身康体健——这些祷辞年复一年重复，熟稔得如同在填写一份既定的表单，可这份仪式却万万不能省略，仿佛少了这一环，这一整年的人生便缺了一份郑重的交代。

明焰跃动之际，我倏然忆及先父生前抽吸旱烟的形貌。那烟袋锅为黄铜质地，经年摩挲已磨得莹亮锃光，烟杆则取天然老竹制成，杆身系着一方粗布囊，专以储放晒制好的烟叶。每得闲暇，他便攥住烟袋探入荷包，撮取一撮新焙的烟丝，以指腹将其摁压得紧实匀密，划燃火柴——“嗤”的一声轻响，跃动的火苗斜斜凑近烟锅，他便猛地深吸两口，两颊随之深深凹陷，再徐徐吐出一团柔白烟霭，整个人的筋骨才似全然舒展，漫出几分松弛的妥帖。

在我最早的印象里，父亲原是抽吸纸烟的，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换成了这柄旱烟锅。所有变故，皆是为生计所驱迫。彼时他每月薪俸仅五十一元五角，要抚育我与长姐，还要照料继母诞下的两名幼弟。我后来替他核算过，五口之家，人均月收入刚过十元，放在当下约莫只够支付一顿普通早餐的开销。可即便如此，他每月仍要挤出五元钱寄回略阳故里——祖父虽在土改后以教书所得维持生计，终究年事已高，难以为继。

我年少时懵懂未开世事，总缠着父亲讨要几分零钱，只为换得一颗行糖。他有时会温然应允，将带着掌心温度的硬币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有时却会断然拒绝，半分转圜的余地也不曾留下。彼时心性稚钝，我总为此暗自怨怼，只觉得父亲行事太过悭吝。

父亲生于汉中略阳高台，祖父曾在冯玉祥将军麾下任文职，官至中校，后不知何故卸甲归乡，置田购屋，土改时被划为地主遣乡务农。父亲因了祖父那段经历，少年时一直过着优渥的生活，虽称不上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忧，并于汉中国民公学完成高中学业——在那时，已算得知识分子了。

解放后家产没收后，祖父因识文断字受乡人敬重，得以执教乡间，未受大苦。解放初，父亲随解放初期组建的缉私队来到安康，进入汉中行辕辖下的安康县税务局做文书，后因成分问题被贬往紫阳县，在高桥镇税务所，结识了尚在读初中的母亲。我曾问他，从略阳到安康，山路几百里，当年是怎么走的？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背着铺盖卷，走了半月余。”再多问，便不言语了。

父亲极少谈及往事，关于祖父，我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在那“讲成分”的年月，他似有意回避这敏感的话题。而我，曾多么希望自己的祖父是个逃荒乞食之人，好卸下这沉重的阶级包袱。少时不懂世事深浅，如今回想，稚气中尽是悲凉。

年少时，我曾在父亲的旧相册中偶然瞥见一帧身着戎装的旧照：彼时他肩挎配枪，英姿勃发，这是解放伊始他在缉私队供职期间于安康驻地所拍摄的留影。另有一张合影，是他调往紫阳后与母亲偕数位友人乘任河木船郊游玩赏时留影。画面中的父亲身着挺括衣衫，皮鞋擦得锃亮，发丝梳得纹丝不乱。我望着照片里风神俊朗的青年，再抬眼看向此刻手攥旱烟袋、烟丝明灭间吞云吐雾的父亲，只觉二者判若云泥。究竟是何等力量，将一位风姿卓然的翩翩公子，磋磨成终日为柴米油盐琐务蹙眉操劳的寻常家父？其中深意，我直至年届三四十岁，才于岁月沉淀中慢慢品咂出几分真切况味。

记忆中，父亲总是忙碌，做事极为认真，甚至较真不知变通，故被人戏称“杨生事”。因家庭成分与书生脾性，他在单位并不得志，久任税务所长，难再晋升。可他深镌于骨血之中、最终传承于我的，恰恰便是这份在旁人眼中近乎愚直迂阔的“持守认真”之品性。

我早年从基层税收征管一线专管员干起，在税校做过教员，在税务师事务所做过法人，也曾在分局和基层县局担任副职和主要领导，手握基建项目审批、税收减免核定、涉税违法案件处置的核心实权，后又在市局机关出任财务主管一职，经我手流转的公私资金累计何止千万之巨。几十载从业生涯中，我始终未越雷池半步，从未萌生半分非分之想，恪尽职责以行，对所从事的职业常怀敬畏之心。如今安然致仕，每夜皆能酣然沉眠，全然无需惧惮夜半突兀响起的惊扰来电，更无半分亏心憾事扰得梦寐难宁。这份俯仰无愧的坦荡心境，全然得益于他恪守正道、秉持赤诚、守信重诺的家风浸润与言传身教。

父亲爱读书，闲暇总手不释卷。他收藏的一皮箱古籍，曾是我偷读的乐园，我的古文根基便源于此。那皮箱藏在床下，也不知是如何躲过文革查抄的。我偷读《聊斋志异》和《古文观止》，读不懂的字句便跳过去，不求精进，只求达意。可惜后来这些书被姐姐误作废纸卖掉。我从他那里承继的，不仅是品行，还有读书的家风。这习惯，他保持到晚年患病之前。退休后仍自费订阅《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半月谈》，作为一名党外人士，对时政的热切，大抵是那段历史烙下的时代印记。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有几片黏在了墓碑侧面的石缝里，我伸手去拨，指头触到碑石，冰凉。这才留意碑石上的照片右侧那一行小字——“一九三二年腊月——二〇〇九年七月”。父亲活了七十七岁，在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我是在距离紫阳一百二十公里之外的旬阳县单位任上知道的，赶到时他已经躺在冰凉的地上，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像是梦见什么好事。

他素来体魄康健，冬日无需围炉取暖，夏日亦不执扇纳凉。直至耄耋之年，平生仅二度入院疗护。首次入院，缘起早年不慎跌跤致脊椎隐裂，彼时他全然不以为意，直至后续因他疾就诊拍片，医师告知旧伤已固化陈疾，无复疗愈之可能。念及此节，我始终深怀愧怍：彼时我于外县履职局职，年中返乡尚不足两度，竟全然未曾察觉他的旧恙。

当他再度入院时，最终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我将他从紫阳县人民医院转送至市级医院接受后续诊疗，日间由我的妻子与胞姐轮班在院悉心照料，每至夜幕降临，我便从邻县驱车数十公里，连夜赶赴病房接替陪护。病程进展期间他已出现明显幻视症状，深夜常会突然指着空荡的天幕告诉我，天上正有孙悟空与猪八戒的身影掠过，或是在夜半时分将我摇醒，执意要我为他烹制一块腊肉。经过一段时期的临床干预，病症的进展看似得到了遏制，他的精神状态与日常作息相较此前也有了些许好转。

犹记他初度入住这所市级医院时，曾嘱托我为他购置数份报刊读物。我随手购得几份当日刊行的《华商报》，又捎上家中留存的旧杂志，却被他悉数搁置一旁，明言只愿品读《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或是《半月谈》这类官方党报党刊。

彼时我颇不以为意，暗自思忖他不过是一名退休的党外人士，那些关乎国家发展与国际格局的大政方针，与他的日常烟火相去甚远，实在无需耗费心神投注其中。我全然未曾知晓，数十年如一日研读党报党刊、关切国家发展动向，早已内化为他生命肌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年总书记提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后，他曾与我畅谈中国共产党的阶级基础已发生根本性转变，这番鞭辟入里的见解曾令我愕然，我从未预料到，一名普通的退休党外人士，竟拥有如此通透的思想洞察力与超拔的认知高度。直至此番他二度入院后，我才惊觉他再也没有翻阅任何书刊，那一刻幡然醒悟，病魔早已悄然掠走他的不仅是坚守数十载的阅读惯性，更重要的是夺去了他的思考能力。

出院后在我姐家住了两三月，每日赴河堤晨练时结识一位紫阳籍老者，二人志趣相契，日日偕行漫步、闲话终日。后来我专程接他返回紫阳，他全程缄默寡言，眷恋不舍的怅然之意全然溢于神色之间。彼时姐家居所空间逼仄，加之外甥正值中学阶段，终究难以容他长期安居。未曾料到此番送他返回紫阳，竟成了我们父子的最后诀别，如今每每忆及都让我心如刀割。时至今日回溯种种过往，唯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沉恸与怅憾——此句世人皆能顺口诵念，唯有亲身历过这般境遇之人，方能彻然体悟那个“待”字所承载的千钧之重。

在姐弟四人之中，父亲对我与胞弟二人的偏爱实则更为显著，这份不加掩饰的偏私，也成为他与继母之间关系长期失和的根源。

继母彼时任职于乡间公社，担任文书一职，与父亲常年处于两地分居、情感冷战的疏离状态，故而我们尚在中学求学的阶段，便始终随父亲一同生活。自古便有“寒门稚子早持家”的古训，我正是在这般特殊的家庭境遇中成长：一方面要背负自幼寄人篱下的沉重心结，以及家庭出身所带来的无形桎梏，另一方面早早便习得操持家务的各项技能，尚在小学阶段，我便已熟练掌握烹饪等足以照料自身起居的各类家务劳作。

父亲素来并非擅于表露情感之人，他将深沉的情愫悄然敛藏于胸臆之间，却终因公务冗杂、性情疏阔，始终欠缺几分细致入微的照拂。我幼年的耳疾因错失诊疗良机，最终演变为难以根治的痼疾：十余岁时罹患中耳炎，他仅将其视作寻常小恙，寻得一位中医以香油调制的药剂灌治，未施以规范诊疗，致使耳疾迁延成顽症。这一病症伴随我半生，求学时难以清晰辨识授课内容，升学、公职招录的体检环节始终是横亘心头的巨大关卡，平日里更需竭力掩蔽听力缺陷，这份隐情至今鲜为旁人知晓。它既是父亲粗心疏于照拂所致，亦是我自身讳疾忌医的心态共同铸就的憾事。

我从未对他心生怨怼——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多数为人父者首要思虑的是全家温饱，鲜有余裕顾及孩童耳部的细微不适。只是我时常暗自思忖：倘若他当时能多一分审慎细致，倘若我的中耳炎得到及时规范的诊治，倘若我能挣脱出身与听力障碍裹挟的深重自卑，我的人生轨迹是否会全然不同？然而命数既定，时代的局限与个体的局限彼此交织，共同织就了这张人生的网，本就无从归咎于任何人。

寂静墓园里，心底的话随纸灰与香烟袅袅升起。对面青山脚下，曾是橡林溪涧、荆棘丛生之地，我初到安康时，曾与妻子逆溪流穿行其间，渴饮溪水。如今树木稀疏，溪流几近干涸，只剩些乱石和沿途漂浮的生活垃圾。四野朦胧，仿佛人的魂灵也暂离躯壳，游荡于这天地苍茫之间。

待纸烬火熄，我起身再视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他含笑望着我，安详如昔。我拭去照片上的薄尘，忽然想起他藏在床下那只旧皮箱里头的古旧书籍。我从他那里承继的，除了这读书的习惯，似乎也没别的了。

墓园之中，香烛与焚化火纸的浓烈烟气四下弥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我缓缓直起身，拂去膝头沾染的尘土。远处又有祭扫的人踏入墓园，遥遥望见一位中年女子正往火堆中添入纸钱，口中絮絮低语不休，那些字句大抵是她未及向逝者倾吐的肺腑之言。大抵唯有当生命彻底逝去，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攥紧那份迟来的珍视。那句镌刻在国人骨血里的“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千古悲叹，从来都不是我一人独尝的怅惘。

我骤然忆起姐姐曾说过的一句满是怆然的话：“与其日后做个无人祭扫的孤魂，不如将骨灰尽数撒入汉江，落得一身清净。”她道出此言时，字里行间藏着的，是对我们这代被称作“最后一代尽孝者”的国人未来的深切忧叹。我彼时未曾应声接话，心底却暗自思忖：我与父亲，总该留一方方寸之地，好让后世之人能有处燃一张薄纸，寄一缕追思。而我能做的，就是给父亲选了一处当时最贵的墓穴，离我现在的住地很近，墓穴上有覆顶能够遮风挡雨。

薄暮餐毕前往群艺馆夜校习练洞箫，途经江堤，满目皆是粉笔勾勒的圈痕，一堆堆焚化的纸灰于风中四散，恍若翩跹黑蝶。每一圈印记都对应着一处遥寄追思的祭奠，每一堆冷灰都承托着一份沉挚绵长的牵念。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之时，江风低回似咽，残烛光影曳荡，恍惚间仿佛有无数故去的魂灵正于沉沉夜空中盘桓流连。

抬头仰望被城市灯火掩隐住星光的夜空，我倏然忆起幼子尚在垂髫之时，我将他抱于怀间在庭院中辨识星星，他抬手指向天际一颗灼亮的星子问道：“爸爸，那是什么？”我答：“那是织女星。”孩子又追问道：“织女是谁呀？”我稍作思忖，告诉他：“是一位等候丈夫的女子。”儿子接着追问：“那她的丈夫去了哪里？”我一时语塞，只得轻咳两声，抚着他的头顶说：“等你长大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当年整日绕于膝前、缠着我讲述故事，对周遭万物满怀好奇、追着问遍天地事理的懵懂稚童，如今早已长大成人，于京城稳稳扎根立业。

他与儿媳皆为清华大学博士，夫妻二人双双入选国家“万人计划”领尖人才名录。儿子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以研究员身份出任副所长一职；儿媳则是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同时担任系副主任。膝下两名孙辈，其一即将步入小学求学，另一也已到适宜入园的年岁，一家子堪称事业有成、家室和美。

他们仅用不到十年的青春韶华，便走完了多数人穷尽大半生也难以企及的人生征程。每每望见他们伏案深耕至凌晨两三点的身影，心底便不受控地漫上阵阵深切的疼惜。

我时常在夜半无眠时思忖：当年亲手为他修改高考志愿的抉择，究竟是否明智？倘若他未曾选择这条遍布荆棘的学术之路，或许便能留居故里，至少也能落脚省城、距家咫尺之遥，周末便可归家围坐吃一顿热饭，孙辈能在江畔肆意放风筝，我若有头疼脑热之时，也能有人及时递上一杯温水。可转念又想，倘若他真的选择留在家乡，我恐怕又要暗自怨怼他胸无大志、辜负禀赋。人生在世，得失难衡，忠孝自古难以两全，此言委实不虚。只是偶尔受邀赴京探望孙辈，站在高层阳台上望着满城川流不息的车河，总恍然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我的人生早已褪去了鲜活的未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庸常重复里，慢慢咀嚼年岁渐长的苍凉与孤寂。

我常忧孙子性情怯懦，又虑儿媳待子娇纵，因我深信“温室难养松柏”，也时常回味自己失意人生之故，因此时常在教育孙子的问题上意向相左。究其根源，是对自己失去的不甘，总寄望书香永续。回望一生，自卑与软弱让我在关键处屡屡退却，留下无数“如果”与“假如”。当年高考落榜，我连再次拼搏的勇气都没有——怕人问、怕人看、怕加入考上体检不过关咋办。以至于一直躲避高中的班主任，直到他调往西宁病逝，再也未见对我寄予厚望的郭传信老师最后一面。这心结堵了我一辈子。我不愿这悲剧在下代重演。

夜色四合，自夜校归家，我为自己沏上一杯清茗。此茶为明前采撷的紫阳毛尖。沸水倾入杯中，蜷缩的茶叶便次第舒展，似一只只翩然振翅的翠色蛱蝶。我持杯步至阳台凭栏远眺，只见汉江之上的灯火沿堤次第铺展，自西津桥绵延至四桥，粼粼水面浮光跃金，如碎金随波摇荡。

家父辞世已十七年了。长姐住在江北，儿子扎根京华，这一方居所之中，便只剩我与妻子二人相守。待数十载后，我亦将长眠于那片墓园——前年我便与妻子预先购置了毗邻的两处墓穴，两穴相依，与家父的墓冢仅隔一个墓区。可数十载之后呢？孙辈那一辈人，恐怕连汉江的流向都无从知晓。他们会在北京的某一处路口，以粉笔圈地，写下我的名讳焚化纸钱吗？或是在手机端的祭扫应用上轻点“云祭扫”，献上虚拟花束，留下一句“爷爷安息”的弹幕留言？我无从得知。或许到那时，连这般仪式也将被尽数省去。

晚风自窗棂缝隙间悄然潜入，裹挟着沁人的凉意。我轻啜一口热茶，思绪倏然飘向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支烟袋锅。他辞世之后，未曾给我们姐弟留下任何随身遗物，那些他生前惯常使用的旧物，想来大抵已被继母尽数处置。唯有他昔年于紫阳亲手营建的宅屋，在被开发商征迁后置换得的三套安置楼宇：继母为她所生的两个儿子各分配一套，我与长姐二人仅合得位于楼栋最底层的一套居所。这便是父亲留给我们姐弟二人的唯一遗产。

我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仰头看天。今晚的星星不错，有几颗亮得扎眼。我认不出哪颗是织女，哪颗是牛郎。父亲活着的时候认得的，他不在了，星星也就只是星星了。

寒衣节过了。冬天就要来了。

初稿撰就于丙午年十月朔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