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又至,在人生已过五十岁的岁月中回望,那些童年的影子忽然就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人说童梦难留,想来也是寻常。可寻常归寻常,当葵花般的笑脸、滚动的铁环、飘远的纸鸢、惊空的鞭炮一一浮现在眼前时,心里还是会轻轻地颤一下。
我童年住的是平房,老屋后曾短暂有过一小片葵花地。夏天的清晨,我喜欢远看那些金黄的花盘追逐阳光的样子。我不愿走到它们跟前——近前的向日葵毛绒绒的,还围着许多蜜蜂,我总怕它们会蜇到我。所以,从窗户远看那金灿灿的大盘一直向着太阳、一直笑着,真是觉得很好,反正觉得好看。如今才明白,世界上任何天然美景,总要保持一定距离才能恰到好处,一旦接近,心中无限遐想便大打折扣。正如我们现在用中年的记忆回望童年,皆是朦胧,皆是恰好。
上了小学,终于在二年级戴上了红领巾。那时候入少先队是分期分批的,还要写申请书,很是神圣。系上红领巾的那一刻,我戴着它去隔壁班喊认识的同学一起回家,喊的这个同学肯定还没有入队,那个时刻我甭提有多高兴。而那抹红色系在胸前,仿佛一下子就成了大人眼中的好孩子。50多年了,最难忘的不是红领巾本身,而是系上它时那份庄重又雀跃的心情。岁月没有亏待我,它用几十年的光阴慢慢润泽着那条红领巾的颜色,让它从一块布变成了一种念想。如今再摸一摸胸口,天真还在,竟未许半毫风霜,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了。
还有让我时时“沥目”的是铁环。小时候,我没有专用的铁环,总是跟同院或邻居的孩子共玩一个。我也不太会滚,跑不了多远,铁环便会“熄火”。但儿时铁钩与铁圈的欢腾,那哐啷哐啷的声响,那飞扬的尘土,像刻在了骨头里。白驹过隙,一晃便是天命之年,沐过多少沧桑,只有自己知道。可奇怪的是,每当闭上眼睛,那只铁环还在眼前滚动——它不沧桑,它还是儿时的模样。
我们这一代人,少年的心里也曾怀揣“江湖之梦”。我读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梁羽生的《冰川天女传》。夏天的傍晚,我坐在树荫下,用一周时间读完了这部“巨著”。读完后,脑子里便想着仗剑天涯、志在四方。梦虽未实现,但却从未真正消散。如今的“江湖”,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日常的柴米油盐、工作的一丝不苟。但少年时的志向并没有死,它化成了一行一行的诗句,藏在了纸鸢的尾巴上。
是的,纸鸢。春天来临时候,我现在也偶尔放放风筝。可少年时,我几乎没有放过风筝,只能看别人零星地放。小时候做得最大胆的事是放鞭炮。为了练胆量,总把鞭炮拆开,一手拿烟头,一手拿一个小鞭炮——捻子燃烧的瞬间,心里默数“一、二”,然后连忙扔向空中。那种勇气与害怕交织的感觉至今难忘。当鞭炮响的一刹那,我的胆量、我的少年志,就随着那一声炸响,在云朵之间遨游。
童梦难留,留不住才是寻常。可寻常的日子,因为有过那样的童年,便不再平凡。岁月给了我白发和皱纹,却也给了我一颗被天真的心。六月的阳光里,我又看到鲜果满枝,葵花再开,忽然问自己——
我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学滚铁环、练胆执鞭的少年郎?
风没有回答,但我的心,轻轻点了一下头。
夜晚坐在书房,窗外虫声唧唧,我把刚才这些零散的记忆拾掇起来,凑成一首《童梦》小诗。算不上工整,却句句都是自己的,就让它作为这篇文字的句号吧:
童 梦
童梦难留皆寻常,葵花笑盈向朝阳。
岁月润泽红巾系,天真未许半毫霜。
儿时铁环又沥目,白驹过隙沐沧桑。
鞭炮惊空曾炼胆,江湖少年启鸢翔。
诗写完了,梦还在。六一过了,心还年轻。
#媒体人周刊#
更新时间: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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