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港的美溪海滩，白沙能连着走上七公里，浪很平，椰树一排排立在岸边，不收门票。2005年，美国《福布斯》把它列进全球六大最迷人海滩。爸妈每天一早下去泡海水，回来冲个澡，下楼吃碗河粉，十几块钱。

可回国以后，只要我一说带着父母在越南待了二十二天，对面的表情几乎是同一种。便宜吧？穷吧？小心被抢吧？三句问完，越南就算聊完了。

这二十二天我一直没吭声，回国了我才敢说：越南，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最被看轻的那一个。

手机上叫得到车，付钱时还是掏现金

到岘港第一天，我妈站在路边有点慌，怕语言不通打不到车。我掏出手机点了两下，车三分钟到楼下，摩托车、私家车、外卖、扫码付款，全在一个软件里。我妈觉得这种叫车体验和国内部分场景相近。

一样，但底下的事情不一样。越南这套东西不是自己慢慢长出来的。

2020年6月，越南政府批下第749号决议，把国家数字化转型摆成数字政府、数字经济、数字社会三根柱子。越南互联网普及率约79%，数字服务发展很快。

这些变化背后有政策推动，也有市场竞争。疫情又踩了一脚油门。

封控那阵子，出门变难，能在线上办的都往线上挪，移动支付增长很快，但现金仍占主导。你在岘港街边看到的那块二维码牌子，背后是这几年一层层压下来的进度表。

网约车这块打得尤其凶。

2020年前后还是外国平台一家独大，到2025年第一季度，本土的XanhSM已经占到约40%，Grab约36%，BeGroup约6%。

三家在同一条街上抢客，多平台竞争让游客叫车更方便，价格也更有弹性。对游客的好处很直接：起步价被压得很低，我们一家三口在岘港市内跑一趟，常常不到十块钱人民币。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付钱。

电子钱包这几年涨得飞快，MoMo一家的用户就有三千多万人，可电商这边，货到付款仍然占到八成以上。

电商支付中货到付款占比仍然较高，现金仍占主导。所以别急着说人家慢我们一步。街上跑的是两套系统：手机里那套已经很熟练，钱包里那套一天都没退场。一个国家能同时容下这两样东西，还都跑得顺，本身就不是简单事。

那些狭长的小楼，是分田分出来的

看惯了越南的城市天际线，你会发现一件怪事：几乎没有成片的小区，全是一栋挨一栋、又瘦又高的自建楼，宽三四米，往上盖四五层。国内游客第一反应通常是两个字——落后。这形状是被历史挤出来的。

由于历史原因与土地制度特点，城市中形成大量狭长排屋。

越南土地制度后来逐步承认并完善土地使用权。越南后续改革逐步扩大个人和组织的土地使用权，把政策倒逼回来。

1986年革新开放定调，越南土地制度后来逐步完善土地使用权，在坚持土地全民所有的前提下，承认公民个人拥有土地使用权。

1993年以后，土地使用权可依法转让、抵押、继承，给农民发土地证。地还是国家的，房和使用权是自己的。

这一刀切得很实在：个人享有可转让、继承、抵押的土地使用权，可你没法指望有开发商替你统一规划，于是每家在自己那条窄地上，各盖各的，越盖越高，越挤越密。

好处也跟着来了。房子多、门脸多、出租灵活，岘港、会安一带的民宿密得吓人，独栋带泳池的价格能低到让人不敢信。我们在岘港租过一整层，价格比国内一间标间还便宜。

根据wise等平台的信息，市中心一套一居室公寓，月租大概八百万到一千万越南盾，折下来两千多人民币，郊区还能再降两三成。

按现在的收入算，这价格对当地人也不轻松。可你把那些狭长小楼当成穷相，就漏掉了一整段账：那是一个国家从饿肚子的年份里，一寸一寸把地权松开，才长出来的形状。

墙上刻满汉字，念给年轻人听没人接得上

从岘港往北一个多小时是顺化，阮朝的旧都。皇城照着紫禁城的样子建，前朝后寝，护城河用的是香水河。1968年那场持续一个月的巷战把它打得七零八落，后来慢慢修，到今天还有大片区域是废墟。

我在里头站得最久的不是宫殿，是那些牌匾和碑刻。顺化皇城等历史遗迹中保留有汉字铭文和御制诗。我爸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得挺顺。旁边路过的越南年轻人看看我们，又看看碑，眼神跟看一幅花纹差不多。

顺化城外的天姥寺更直白。门口挂着一口1701年铸的铜钟，两吨重，钟身上的字记着是广南国主阮福淍供奉的，汉字，一笔不缺。这一刀不是他们自己下的。

越南用汉字用了两千多年，是法国人来了以后，把消除中国影响当成统治的抓手。1919年，殖民当局管着的阮朝朝廷宣布废除科举，汉字和喃字退出官方教育，改推传教士留下的拉丁拼音国语字。

学得快、印得便宜，还跟法语沾亲带故。到20世纪初，越南民族主义者也接过了这个工具，觉得汉字太难，不利于开民智，用国语字办报纸办学堂，到1930年，国语字报纸已经有七十多种。独立以后，国语字正式定为法定文字。

代价压在几代人身上：家谱看不懂，碑刻看不懂，祖先写的诗，得靠专家翻译才能读。

有意思的是这几年又在往回补。2024年，越南把汉语列进小学三四年级必修课。开中文课程的大学增到62所，中文专业在校生超过五万人。

2025年参加汉语水平考试的越南考生达到14.6万人，超过泰国，全球第一。要中文的岗位比上一年多了将近一倍，会中文的人工资能高出一到四成。这里头有生意的算盘，也有一根断了很久的线在往回接。

回国以后我常想起顺化那块碑。

我爸念得出来，当地小伙念不出来，可他正在手机上背今天的生词。你说这个国家是穷，是落后，是危险，三句话就打发了——被看轻的从来不是越南的数据，是我们只剩三种叙事的想象力。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美溪海滩那个早上。免费的沙滩，被《福布斯》点过名，我妈泡完海水上来，问我这地方怎么不要门票。我当时没答上来。回国了我才敢说：越南，就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最被看轻的那一个。

参考资料：

2024年越南《土地法》（31/2024/QH15）.越南国会.2025-01-01

2024年越南人口总数、净移民人口数、劳动人口数、人口性别.华经产业研究院

越南2024-2025年平均薪资概况.中越人才网/越南统计总局

越南巩固全球第二大咖啡生产国和最大罗布斯塔咖啡生产国地位.咖啡金融网/美国农业部

越南积极推进数字化转型.人民日报.2024-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