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徐 来
编辑| 思 雨
一季度净赚28亿欧元,全年预期直接上调,ASML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成绩单。
可就在同一个季度,总部超千名员工集体罢工,1700人被裁,核心技术骨干加速外流。
赚得越多,跑得越快——这家光刻机霸主和荷兰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2026年4月15日,ASML准时交卷。
账面上看,ASML几乎是全球半导体产业链里确定性最高的一环。
谁都绕不开它的光刻机,谁都得排队等它的产能。

可就是这么一家处在绝对巅峰期的公司,内部正在经历2010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人事震荡。
今年1月底,ASML宣布裁员约1700人,占员工总数的3.8%。
裁的不是一线工程师,不是产线工人,而是集中在荷兰和美国的中高层管理岗位。
首席财务官戴厚杰的解释是:组织架构过于复杂,工程师花太多时间在流程协调上。
说白了就是公司膨胀太快,管理层越来越臃肿,决策效率拖了创新的后腿。
裁员消息一出,荷兰总部并不平静。
3月24日,超过1000名员工在午餐时间发起了集体"走罢"。

这种规模的内部抗议,在ASML四十多年的历史里极为罕见。
一家订单排满好几年的公司,一家刚把全年营收预期往上抬了20亿欧元的公司,员工却在总部门口集体表达不满。
这个画面本身就极具张力。
如果只是经营困难时的裁员自救,不会引发如此大的情绪反弹。
可很多员工感受到的不是"公司活不下去了要节流",而是"公司越来越好了,我的位置却要被优化掉"。

裁员集中在荷兰管理层这件事,被不少内部人士解读为ASML正在有计划地削减对荷兰总部的依赖权重。
与裁员同步推进的,是ASML在德国、法国、韩国等地的扩建节奏明显加快。
2025年11月,韩国华城园区正式启用。
2025年9月,ASML宣布向法国AI公司Mistral投资13亿欧元,加深与法国产业生态的绑定。

荷兰总部在裁人,海外分支在扩招。
这种"此消彼长"的人员配置逻辑,传递的信号比任何声明都清晰。
一家公司最诚实的语言,从来不在新闻稿里,而在它的钱往哪里流、人往哪里挪。

荷兰政府当然知道事态严重。
2024年3月,一个代号"贝多芬行动"的特别工作组正式成立,由时任首相亲自牵头。
核心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代价留住ASML。

紧接着,荷兰政府宣布拿出25亿欧元——折合人民币约200亿——专项投入埃因霍温地区的基础设施升级。
修公路、扩电网、建住房、改善教育配套,几乎把能花钱解决的问题列了个遍。
还有税收方面的补偿方案,专门针对此前被砍掉的外籍高薪人才30%免税福利。
荷兰经济部长甚至公开说:"ASML就是我们的梅西。"
这种比喻放在商业语境里,已经接近"表忠心"了。
ASML的回应呢?客客气气地说了声"欢迎",然后继续在法国和德国看厂址。
问题出在哪?
钱砸到了路面和电缆上,ASML真正的焦虑却卡在政策层。

2023年底荷兰议会选举,极右翼自由党拿下众议院最多席位。
党魁威尔德斯,外界给了个绰号叫"荷兰特朗普",执政纲领的核心就是反移民。
上台后推动的政策方向很明确:限制海外留学生数量、收紧外籍劳工签证、削减针对国际人才的税收优惠。
ASML在荷兰的员工中,接近四成是外籍人士。
高端光学、精密制造、材料科学方向的研发骨干,相当一部分来自德国、法国、印度和中国。
反移民政策一收紧,签证变慢了,住房更难找了,曾经吸引人才的税收优惠也在缩水。
2024年上半年,据报道有超过120名核心技术人员离职。

有的去了法国,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干脆转行。
高端光刻设备的研发周期极长、经验传承极度关键,人才一旦断代,损失几乎不可逆。
荷兰政府的200亿,能修好一条路、盖好一栋楼。
可签证政策不是修路,移民法案不是盖楼,这些东西不是砸钱能搞定的。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让ASML的耐心进一步消耗:行政效率。
资金到位后,地方议会为了预算分配扯皮了好几个月。
基建项目动工缓慢,有些计划破土时间一拖再拖。
埃因霍温的房价,也因为"政府投资预期"反而被推了一波。

ASML需要的是能住进来的人才公寓,市场给出的却是更高的房价门槛。
法国那边的节奏完全不同。
阿尔萨斯地区划出了大面积工业用地,税收减免写进协议,入驻即享补贴。
旁边配套有材料供应商、半导体专业院校,几乎"拎包入住"。
德国也在加速推进ASML厂区建设。

两个国家的策略逻辑高度一致:不是等企业来了再造条件,而是先把条件摆好,请企业过来挑。
这种效率上的对比,让荷兰"贝多芬计划"的含金量打了不小的折扣。

如果说荷兰国内政策的转向是ASML的"近忧",那大西洋彼岸传来的消息就是"远虑"。
2026年4月2日,美国国会众议院正式提出MATCH法案。

这个名字听着温和,刀法却极其精准。
法案的核心目标是把美国、荷兰、日本三国的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拉到同一条线上。
具体到ASML身上,最致命的一条是:将所有浸润式DUV光刻机纳入对华出口管制清单。
目前荷兰政府的管制只覆盖部分型号的DUV设备,而且只针对特定终端用户。
MATCH法案要求全面封堵,不留缝隙。
还有一条也很狠:禁止ASML的工程师在中国特定芯片工厂从事设备维修和维护工作。

美国工程师早就被禁了,现在要把同样的限制套到荷兰和日本的技术人员头上。
这对ASML意味着什么?
Q1财报里有一个数字很说明问题:中国大陆客户占ASML系统销售额的比例,从上季度的36%骤降到了19%。
这还是在MATCH法案通过之前。
如果法案最终落地,连成熟制程的DUV设备和售后服务都被卡住,中国市场对ASML的贡献将被进一步压缩。
ASML管理层已经预估,2026年全年中国市场占比大约在20%左右,相比2024年接近50%的峰值,几乎腰斩。

傅恪礼在财报电话会上的表态比较谨慎,说出口管制的影响已经反映在业绩预期区间里了。
潜台词是:我们扛得住,但空间确实在收窄。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角度。
荷兰政府在面对美国施压时,表现出的斡旋意愿和能力都相当有限。
2023年的事情很能说明问题。
美荷两国就限制对华出口DUV光刻机达成协议后,ASML在过渡期内向中国交付的设备数量明显超出了美方预期。

美国商务部直接打电话质问,荷兰方面也把ASML叫去谈话,警告说这种做法让荷兰在关键盟友面前"颜面尽失"。
从企业的视角看,荷兰政府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站在美国一边。
甚至后来还主动撤销了部分已经批准的出口许可证。
这种态度让ASML非常被动。
法国在这个问题上的姿态完全不同,在对华政策方面保持着明显更高的自主性。

德国虽然也受美国影响,但产业政策的协同效率,和对企业的支持力度,远超荷兰目前能提供的水平。
一边是老家越来越紧的政策绳索,一边是邻居越来越大的怀抱。
ASML的天平在向哪边倾斜,答案不言自明。

把ASML的故事放到更大的坐标系里看,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
ASML几乎是欧洲唯一一家在全球半导体设备领域拥有绝对垄断力的硬核科技企业。
EUV光刻机整个光刻机市场占有率超过80%。

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全球三大晶圆厂巨头全部依赖ASML的设备来生产最先进的芯片。
一台High-NA EUV光刻机售价约4亿美元,运输需要动用多架飞机。
这种级别的技术壁垒和市场地位,整个欧洲找不出第二家。
可拥有皇冠上最亮的那颗珠子,和拥有保护它的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ASML的EUV核心光源技术,高度依赖美国供应商Cymer的专利体系。

关键零部件的供应链里,美国企业的身影始终无法绕开。
这意味着无论ASML把总部搬到哪里,美国在出口管制问题上始终握着最后的发言权。
荷兰政府对此心知肚明,却又无力改变。
这恰恰暴露了欧洲科技产业的一个结构性缺陷:有技术高地,没有战略纵深。
美国有完整的半导体生态链——从设计到制造到设备到材料,有足够的体量形成政策自主性。

亚洲地区在制造环节的集中度和投资强度,同样构成了强大的产业护城河。
欧洲呢?除了ASML,还有谁?
恩智浦算一个,但体量和影响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ASML的搬迁焦虑,本质上折射的是欧洲缺乏一套完整的科技产业保护机制。
资本市场深度不够,人才政策包容性在倒退,各国之间的产业协同更是碎片化。
荷兰的遭遇并非特例。
壳牌走了,联合利华走了,现在ASML也在犹豫。

荷兰雇主协会的调查数据很扎眼:44%的企业家认为荷兰已经不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经商之地。
接近五分之一的人正在考虑搬离。
当一个国家的营商环境恶化速度以这种斜率下滑时,200亿的基建投资能买到的,充其量是一个缓冲期,而不是解决方案。
ASML最终会不会真的搬走?
目前来看,大概率不会完全撤出荷兰。

搬迁两万多名员工、重建供应商体系、找到新的工业用地,这个成本高到任何一家企业都得掂量再三。
可"不完全搬走"和"安心留下"之间,差距非常大。
ASML正在做的事情是:把增量放到别的地方,把存量慢慢抽薄。
研发新团队设在法国,产能扩建放在德国和亚洲,韩国园区已经投入运营。
荷兰总部的角色,正在从"唯一的心脏"变成"多中心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这个趋势一旦成型,就很难逆转。
全球科技产业链正在经历深度重构,每一个拥有核心技术资产的国家都在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企业愿意扎根,而不仅仅是路过?
荷兰花200亿得到的那个教训,代价不可谓不高。
参考信息:
ASML大规模裁员背后的半导体产业变局·环球时报·2026年2月
向中国出口光刻机,荷兰阿斯麦为什么有底气向华盛顿说不·北京日报·2022年10月31日
更新时间: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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