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时 浩：屋檐下的中秋

屋檐下的中秋

文 | 时 浩

月是故乡明，每每中秋，那一轮明月总让人忍不住想起家乡和过往。

“小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在我，小时候不晓得月饼是什么，只知道中秋的晚上要吃“挂饼”。中秋是个特别的日子、美好的日子。在刚刚能吃饱的年月，孩子们像盼望过年一样盼望过中秋节，因为过年能吃到肉，中秋节能吃到挂饼。挂饼是中秋之夜当仁不让的主角。

农村里，六七月间新麦子刚刚收获，主妇们就陆续开始做挂饼。为了那一个特别的日子，主妇们都格外在意、特别用心。面粉得是新麦子磨的，要选最精最好的；制饼的过程，和面、揉面、擀饼、捏饼、烙饼更是一丝不苟。不仅要好吃，还要好看，为了让自家的挂饼与众不同，主妇们更是逞才斗智，费尽心思。物质匮乏，条件有限，挂饼基本都是没有馅的。没有馅，就在饼上做文章，饼面上扎出许多花纹图案，饼边点缀附着各种花式造型；烙好以后，还要给饼点上花花绿绿的颜色，使它有形又有色，因之挂饼形胜于味。和俄罗斯套娃一样，挂饼也是套一套的。一套有八九个，有大有小，大的如盘，小的如碗口，从大到小摞起来，像几层宝塔。点好色的瓜饼按大小串起来挂在屋檐下，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那个特别的日子的到来。因为是挂着的，所以叫挂饼。

挂饼经历巧手捏合，想吃还得经过时间的淬炼。风吹日晒，数月之后，挂饼变干变硬，有时硬得掰不开，得用锤子敲。吃瓜饼，考验也锻炼牙口。

挂上屋檐后，挂饼就成了一个念想。往往等不到中秋，馋嘴如我辈每每就会趁家人不注意先偷一个来吃。吃完一个，见没人发现过几天又偷一个。如此这般，就到了一打眼就明显发现少了的时候。其实母亲们早就发现了，只是等孩子们不敢再偷吃的时候才出来教训：再吃，八月十五就没有了！说归说，母亲们免不了还是按照起初的样子补做了再挂上去。挂上去以后，还是免不了偷吃，母亲们也免不了又要补做，总要反复几次。偷吃的东西总是香的，可惜不能明目张胆，孩子们就盼望着中秋时能放开肚子吃。那个时候孩子们对中秋的盼望是现在的小孩绝对难以理解的。十岁的时候，我离开农村到了城市，就再也没有吃过挂饼。

挂饼慰藉肠胃，更安顿心灵。那时盼着吃挂饼，更盼望一家团员。

我家是一个小家庭，从记事起家里就是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和我。相较于纯农纯工的家庭我家有点特殊，爸爸在城里上班，妈妈在农村务农，一家人是不怎么经常在一起的。小时候，我和姐姐在农村上学，那时没有中秋放假一说，每年中秋节，基本都是母子三人在农村过，爸爸在城里过。那时吃妈妈做的挂饼，挂饼形式大于内容，我们依然盼着吃，吃得很开心。稍大一点儿，我和姐姐转学到了城里，到了中秋节，又是父子三人在城里过，妈妈一个人在乡下过。这个时候可以吃到有馅的月饼了，有时是爸爸单位里发的，有时是在商店里散称的，数量不是不多，但那香甜的滋味仍然记忆犹新。后来，姐姐出嫁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再后来，我在外面上学了，又在外地工作了，又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时光匆匆，聚少离多，几十年里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过中秋节的日子似乎只有一次。

那时单休，那年的中秋节赶上了周末。一下班，爸爸骑了自行车从城里匆匆回来。爸爸回来了，我们都很高兴，我们把方桌抬到院子里，妈妈把瓜饼取下来，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挂饼。我抢着来分饼，学着孔融让梨，把最大的饼给了爸爸，次大的给了妈妈。挂饼很硬，嚼在嘴里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像是岁月中的回响，我们一个个腮帮子都鼓鼓的。我狼吞虎咽，妈妈不时地叮嘱，慢着点，不要崩着了牙。也就简单纯粹的面饼，吃着却是那么的香，似乎一切的山珍海味都不及它。吃着挂饼，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升的很高，白玉盘一般挂在空中，月色溶溶，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转眼许多年过去了，父亲去世好几年了，又到中秋，一夜乡心几处同。那年的月光，那年的挂饼，永远的留在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