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普惠可及的早教，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

《民生周刊》记者 罗燕

在我国“投资于人”、推动人口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儿童早期发展不仅是促进人口高质量发展的民生工程，也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性投资。

0—3岁是大脑发育的黄金窗口期，科学养育十分重要。投资早期儿童发展是推动人力资本积累的关键举措，有助于提升人口素质，为国家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不竭的动力。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完善儿童早期发展服务”，将幼有所育从量的积累推向质的跃升。如何提升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质量？如何让更多儿童享受早期发展“好服务”？

相关问题值得深入探讨。

早期儿童发展已成为社会政策的优先级

“投资早期儿童发展是回报率最高的人力资本投资。”这已经成为业界的普遍共识。儿童早期，尤其是0—3岁是大脑发育与多数能力形成的关键期，大部分听觉、视觉、语言、认知与社会情感能力都在这个阶段奠基。

这个阶段也是家庭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儿童早期发展项目有利于减轻家庭负担、提振生育意愿、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

“一个儿童的发展影响一个家庭的未来，一代儿童的发展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原常务副主任宋文珍表示。

近年来，我国对于儿童早期发展越来越重视，出台了很多促进儿童早期发展的政策。“十四五”时期聚焦每千人4.5个托位的硬件增量，解决的是“有没有地方托孩子”的问题；而“十五五”规划将早期儿童发展服务完善的重心转向扩容提质，核心是构建覆盖婚前、孕前、婴幼儿阶段的一体化儿童早期发展服务体系，解决的是“养育服务好不好”的问题。

江西省石城县中心养育师到社区进行项目动员。

宋文珍指出，“十五五”规划相比“十四五”时期呈现出三大转向：从单纯强调“托位增量”转向扩容提质，从优化生育政策转向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从单纯强调婴幼儿照护服务转向儿童早期发展服务。

“早期儿童发展已经成为社会政策的优先级。”宋文珍说，“我国儿童发展的政策步伐在加快，而且很多政策向低龄延伸。”

她注意到，现在早期儿童发展服务更加注重普惠性，并且更加重视统筹发展性服务和保护性服务。“发展性服务是推进儿童健康教育的服务，保护性服务是保护儿童免受伤害，现在我们是两手抓。”宋文珍说。

但当前，儿童早期发展领域仍存在很多挑战。宋文珍指出，0—3岁儿童早期发展领域存在概念认知不统一、部门管理碎片化等问题。早期儿童发展、3岁以下儿童照护、早期学习三类概念并行，不同部门的管理视角各异，政策衔接尚需加强。

宋文珍建议，下一步应构建促进儿童早期发展的一揽子政策体系，从婚前保健、孕前保障、营养、健康、家庭教育指导等各个方面提供一揽子政策，根据不同区域、不同群体设计早期儿童发展机制，建立多部门合作机制，因地制宜分类规划设计服务模式。同时，完善支持家庭的政策，激发家庭生育意愿，在育儿假、医保、住房、税收等方面着力，让家庭想生、敢生、能生。另外，提高服务质量，要看得见孩子、了解孩子、尊重孩子。

探索低资源地区儿童早教发展路径

政策蓝图绘就之后，如何落地是关键。尤其是在低资源地区，儿童早期发展服务到底有没有效、能不能规模化，需要进一步探索。

就儿童早期发展服务，斯坦福大学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博士后研究员王博雅及其团队进行了长达8年的追踪研究。“国际上其他发展中国家实施的早期干预项目，效果在干预结束3至9年后大部分消退，而我国项目效果得以持续。”王博雅说，她认为原因有两点：一是早期干预持续改善了家长的养育行为，相比非干预组家长，干预组家长更愿意持续进行亲子陪伴，并投入更优质的教育资源。二是我国完善的学前教育和基础教育体系为早期干预效果的长期持续提供了后续支持。

然而，“一对一”的入户干预面临人员投入巨大、交通地理约束强、基层服务能力参差不齐等难题。因此，王博雅团队开始探索新的模式。

她的团队在浙江12个县区进行科学抽样研究，采用“一对五”小组模式，一个养育师同时服务5个家庭。养育师跟孩子、家长一起学习课程，结束之后家长会带着玩具回家再进行复习。初步的评估结果显示，儿童的认知发展提高了，服务成本降低了。

在一些边远地区，王博雅探索了数字化支持模式，通过养育师、养育员和儿保医生3类人员协同支持家长进行线上学习。“家长参与得越多，家长看视频的数量越多，孩子发展滞后的风险越低，他的认知语言、运动得分会更高。”王博雅说，数字化工具有助于降低服务成本、扩大服务覆盖，但其有效使用仍离不开一线养育师的引导和家长的配合。

在实际中，各地区的人口密度、教育资源分布等情况不一样，儿童早期发展服务探索也各具特色。

童萌亲子园创始人毛磊发现，孩子没人带、没地方玩是双职工家庭的普遍困扰。他探索出“社会企业+社区+妈妈合伙人”的模式，在社区开办亲子园。亲子园利用社区闲置空间，招募全职妈妈作为合伙人，课时定价不到市场价的三成。目前，童萌已在全国落地超过120家社区亲子园，累计服务超过5万个婴幼儿家庭。

在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农村妇女田红艳改变了当地儿童早期发展服务局面。2009年，田红艳创办定边宇君社区文化服务中心，从零开始，在没有人、没有钱、没有场地的情况下，通过免费绘本阅读、送教上门、妈妈支持课堂等方式，一步步建立起家长的信任。

如今，定边宇君社区文化服务中心已服务350余户0—3岁婴幼儿家庭，落地130余场活动，培养了103名在地志愿者。

“妈妈志愿者和我们一起推动，大家相互支持，很多妈妈从焦虑到从容，人与人之间有了更多的交流和互动。”田红艳说。

赋能儿童发展服务生态圈

回想起10年前在农村地区调研，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秦伟记得，当时很多孩子见到他们会躲到大人身后。但现在再去这些地方，孩子们见到他们会笑，会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这就是我们0—3岁早期儿童发展的效果。”秦伟感叹，“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能够影响人的一生。”

在农村儿童早期发展服务中，从单点探索到系统破局，需要联合多方力量。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院长徐晓新提出，政府应做好统筹规划与政策环境搭建，在基本服务兜底和体系建设中发挥主导作用；公益力量擅长模式探索和专业研发，在服务创新和补位方面具有独特价值；市场则具备标准化、规模化供给的能力。三方各展所长、协同互补，方能形成合力。

北京陈江和公益基金会、盖茨基金会、公益慈善研究院、励基金、心和公益基金会、叶氏家族慈善基金、浙江敦和慈善基金会、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9家机构联合发起了“照亮0—3——中国儿童早期发展共建项目”（简称“共建项目”），聚焦低资源地区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落地，秦伟担任项目总干事。

共建项目已经在江西婺源、石城及北京平谷三地开展项目试点，探索出“三个一”落地模式，即培育一支本土化专业养育队伍、打造县级示范中心辐射村镇站点的层级化服务阵地、构建以卫生健康委为核心的多部门联动工作机制。在此基础上，共建项目提炼出儿童早期发展“好服务”的四大标准：可及性、专业性、普惠性、可持续性。

“赋能一位园长，影响一个园区，辐射一片社区。”秦伟说，共建项目已经开展两期全国幼儿园园长培训，希望通过培训让更多的人了解儿童早期发展的理念、做法。

共建项目还启动了“行业催化”2026年度资助计划，计划资助8至10家机构，聚焦低资源地区0—3岁儿童聚集区，寻找并支持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创新型项目模式。秦伟表示，希望通过行业支持，让探索者们找到能够分享、交流、互助的组织和平台。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8期 8月31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