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门、茅草庐、古柏与江水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河南南阳与湖北襄阳为这九个字争了一千多年。南阳引的是诸葛亮本人的表文，襄阳引的是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所引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里的一条记载，两边用的都是正史与注文，没有一条出自野史。

两边所争，其实是地名的层级。汉代地名分郡、县两级，诸葛亮写的是郡名，后人争的是村名和今天的市名，三层叠在一句话里，同一段文字便读出了两种结果。

出师表里的一句自述

《出师表》作于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由成都北驻汉中、筹备北伐之前上呈后主刘禅。表中自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这是诸葛亮本人留下的文字，也是南阳一说最硬的一条凭据，出于当事人之手，不是后人追记。

《三国志·诸葛亮传》记其早年：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父诸葛珪曾任泰山郡丞，早卒。从父诸葛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与弟诸葛均赴任，适逢汉朝改派朱皓代诸葛玄，诸葛玄与荆州牧刘表有旧，遂往依刘表。诸葛玄死后，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只有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与他友善，认为并非虚言。陈寿写到这里，只记躬耕，不记地点；地点在《出师表》里，是一个郡名。

刘备屯新野时，徐庶见先主，先主器重之。徐庶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劝刘备枉驾往见，刘备遂诣诸葛亮，凡三往，乃见。见面的谈话即后世所称的《隆中对》：先跨有荆州、益州，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刘备自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段对策在《三国志》中本无篇名，后世或题《隆中对》，或称《草庐对》。三顾的年份通常系于建安十二年（207），时诸葛亮二十七岁。

◆ 草庐前读书的隐士与庐外求见的访客

汉晋春秋的一句注文

南朝宋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于《诸葛亮传》“玄卒，亮躬耕陇亩”句下引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一句话里并置了四样东西：郡名南阳、县名邓县、参照城襄阳、地名隆中。习凿齿是襄阳人，去诸葛亮之世百余年，这条注文后来成了襄阳一说的源头。

比习凿齿更早的记载见于王隐《蜀记》。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亮故宅，立碣表闾，命犍为李兴作祭文，文曰：“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远望，轼诸葛之故乡。”沔即汉水，水北为阳，“于沔之阳”四字，是南阳一说反复引用的地理依据。同一条材料里，“至隆中”与“于沔之阳”并不在一处：刘弘驻节在汉水以北的宛，祭文写的是在沔之阳遥望故墟，王隐记事则说到了隆中。两说各取半句，都能讲通。

北魏郦道元注《水经》，把话坐实：“沔水又东径隆中，历孔明旧宅北。亮语刘禅云：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即此宅也。”自此，汉水以南的隆中被写成三顾草庐的所在。据《魏书》本传，郦道元所任为东荆州刺史，治比阳，未到襄阳一带，此条注文取自王隐、习凿齿旧文；文中“永平五年”的年号，东晋一朝并无此号，前人多指其误。南阳一方的学者由此认为，《水经注》这一条是转抄而非目验，不能据以定谳。

把四条材料按时间排开，可以看到层层加厚的过程：诸葛亮只写郡名，王隐记刘弘立碣，习凿齿把宅第系于邓县，郦道元把草庐安在隆中。唐代诗文多承南阳之说，李白《南都行》有“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刘禹锡《陋室铭》有“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杜甫《武侯庙》有“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唐元和四年（809）裴度撰《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碑文亦作“躬耕南阳，自比管、乐”。明、清两朝官修统志，于南阳、襄阳两处并载诸葛亮故居，等于承认两说并行。

琅邪诸葛氏的来历与三支

诸葛是复姓，得姓之说有三，地理落点都在琅邪。《三国志·吴书·诸葛瑾传》注引《吴书》：“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为氏焉。”《风俗通》另记秦末葛婴为陈涉将，有功而被诛，汉文帝封其孙为诸县侯，后人合“诸”“葛”二字为姓。《世本》又有“詹葛”因齐地语音而讹为“诸葛”之说。三说细节不同，地理落点一致：先居诸县，后徙阳都。

阳都县属琅邪郡，故城在今山东沂南县砖埠镇一带。遗址平面近方形，南北约一千零六十米，东西约八百五十米，面积约九十万平方米，2006年列为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诸葛氏自西汉诸葛丰始为阳都著姓。诸葛丰在元帝时任司隶校尉，以刚直敢言知名，《汉书》有传。此后族人世居阳都，至东汉末，诸葛珪一支生诸葛瑾、诸葛亮、诸葛均，同族另有诸葛诞。

汉末丧乱，琅邪诸葛氏分仕三方。诸葛瑾避乱江东，为孙权所重，官至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诸葛亮辅刘备建蜀汉，官至丞相；诸葛诞仕魏，官至征东大将军、都督扬州。韦昭《吴书》称：“初，瑾为大将军，而弟亮为蜀丞相，二子恪、融皆典戎马，督领将帅，族弟诞又显名于魏。一门三方为冠盖，天下荣之。”《世说新语·品藻》另有一句品评：“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狗指功狗，非贬辞。

三支的结局各不相同。蜀汉景耀六年（263），魏军伐蜀，诸葛瞻与长子诸葛尚战死绵竹，诸葛亮一脉仅余瞻次子诸葛京。蜀亡次年（264），诸葛京与诸葛显内徙河东。晋泰始年间，晋武帝用诸葛京为郿县令，尚书仆射山涛称其“治郿自复有称”，荐为东宫舍人，后官至江州刺史。诸葛显是诸葛乔之孙：乔本诸葛瑾次子，早年过继给诸葛亮；乔子诸葛攀在诸葛恪被诛后还嗣诸葛瑾；攀子即诸葛显。

吴支的变故在吴建兴二年（253）。诸葛恪以辅政大臣的身份被杀，诸子与弟诸葛融并被诛，诸葛瑾一脉在吴几近断绝，赖诸葛攀还嗣才续上香火。魏支的变故在魏甘露二年（257），诸葛诞据寿春起兵反司马昭，次年城破被杀，夷三族。其子诸葛靓早年入吴为质，吴亡后归晋，以父仇不仕，终身不向洛阳而坐。诸葛靓之子诸葛恢、诸葛颐在东晋初年显达，诸葛恢历丹阳尹、中书令、侍中、尚书右仆射、尚书令，为元、明、成三朝重臣。

东晋门阀以姓族相高。《世说新语·排调》记王导与诸葛恢戏论族姓先后，王导说“世人但言王、葛，不言葛、王”，诸葛恢答“譬如言驴马，不言马驴，岂驴胜马邪”。这一则清谈可见当时琅邪诸葛氏的门望，已可与琅邪王氏并举。诸葛诞之女嫁琅邪王司马伷，生子司马觐，觐子即东晋元帝司马睿，两家又有姻亲。

◆ 琅邪阳都诸葛氏主要支系（据《三国志》及裴松之注）

诸葛珪三子：诸葛瑾、诸葛亮、诸葛均；同族另有诸葛诞。

诸葛瑾一支：瑾—诸葛恪（吴辅政，253年被诛）、诸葛乔（过继诸葛亮）—诸葛攀（还嗣诸葛瑾）—诸葛显（264年徙河东）。

诸葛亮一支：亮—诸葛瞻（263年战死绵竹）—诸葛尚（同死）、诸葛京（晋江州刺史）。

诸葛诞一支：诞（258年兵败被杀）—诸葛靓（吴亡后不仕）—诸葛恢（东晋尚书令）、诸葛颐（东晋太常）。

唐以后，诸葛氏散居各地，正史中可数的人物渐少，后人修谱多以诸葛亮为远祖。浙江兰溪《高隆诸葛氏宗谱》记，诸葛亮十四世孙诸葛利（一作浰）于五代时宦游山阴，后任寿昌县令，卒于寿昌；其子诸葛青迁兰溪砚山；至二十七世诸葛大狮，于元初迁居高隆岗，按九宫八卦之形布局建村，即今诸葛八卦村。村以钟池为中心，八条小巷向外辐射，村外八座小山环抱，现存明清民居二百余座；丞相祠堂建于明万历年间，大公堂奉祀诸葛亮神主，为江南仅见的诸葛亮纪念堂。1996年，“诸葛、长乐村民居”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村中今有诸葛亮后裔近四千人，辈分自四十七世至五十五世。“诸葛古村落营造技艺”与“诸葛后裔祭祖”两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其他支系各有谱牒。江苏丹阳存光绪二十四年（1898）《诸葛氏族重修族谱》八册，扉页题“云阳诸葛家乘”，内页有旧题南宋韩世忠所书“诸葛族谱之宝”六字，谱记丹阳大华、老林、寺城、大泊诸村诸葛氏。山东临沂一带的诸葛氏聚居于白沙埠、莒南板泉、河东相公镇、汤河坊坞等村，当地族谱称诸葛京致仕后归琅邪，学者比对正史，认为谱中所引史事与《三国志》所记出入较大，未可尽信；但可以肯定这些族人至少是留居琅邪的诸葛氏后裔。广西阳朔沿河十村中有七村全姓诸葛，村落在分布上呈北斗之形。

诸葛氏以琅邪为郡望，族谱所载堂号多取“三顾”“卧龙”之意。族规家训普遍抄录《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兰溪一族另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为训，明清两代经营药业，江南称盛。

就目前可见的族谱与地方志材料，南阳、襄阳两地都没有成支的诸葛氏聚居村落。两地所存，是祠庙、书院、井、桥、碑刻一类纪念性与遗址性遗存；诸葛氏的聚居地在山东临沂、浙江兰溪、江苏丹阳、广西阳朔等处。南阳与襄阳之争，争的是诸葛亮早年行迹的归属，不是宗族分支的分布，这一点常被混为一谈。

卧龙岗的祭祀传统

南阳卧龙岗在南阳故城西，岗势隆起，回旋如巢，诸葛草庐在其内，岗名取诸葛亮“卧龙”之号。祠内现存木构建筑多为元、明、清三代重建或增建，始建年代可上溯至魏晋。明嘉靖《南阳府志》追述，诸葛亮卒后，蜀汉故将黄权率族人在卧龙岗建庵祭祀，时称诸葛庵；此说出自方志追述，正史无载。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镇宛，观亮故宅，立碣表闾，命李兴作祭文，即前引“于沔之阳”一篇，这是卧龙岗见于记载的最早一次官方祭祀。

唐宋时期，卧龙岗已是文人往来的胜迹。李白《南都行》写“走马红阳城，呼鹰白河湾。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刘禹锡《陋室铭》写“南阳诸葛庐”，所指均是此处。元大德二年（1298），南阳监郡马哈马修葺祠宇，割附近田二百亩供岁时香火；至大二年（1309），河南平章政事何玮到南阳，令地方官扩建；延祐二年（1315），中书省平章政事与翰林院集议，元仁宗诏命卧龙岗古建为“武侯祠”，此名沿用至今，另有延祐四年（1317）一说。

明嘉靖七年（1528），明世宗钦赐南阳武侯祠庙额，颁祭文，定春秋二祭的日期与祭品，令地方官按期致祭；嘉靖十八年（1539）三月，遣驸马都尉邬景和到南阳致祭。这两件事使卧龙岗的祭祀进入国家礼制，祠宇规模随之扩大。

清康熙五十年（1711），南阳知府罗景主持大修，增建庙堂，新辟廊庑台榭，依前人“龙岗全图”石刻复建卧龙岗十景，即草庐、古柏亭、梁父岩、抱膝石、半月台、老龙洞、野云庵、诸葛井、躬耕亭、小虹桥，此次修葺奠定了今日卧龙岗的规模。祠内草庐匾额“诸葛草庐”四字为郭沫若1973年所书，1959年他曾为南阳题“武侯祠”额。祠中藏岳飞手书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石刻，相传为绍兴八年（1138）岳飞过南阳谒祠时所书，书法界对是否岳飞真迹另有讨论。祠内历代碑刻四百余通，匾额楹联二百余副。1996年，南阳武侯祠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代定为元至清。

◆ 古柏环绕的院落与高大石碑

古隆中的另一重证据

古隆中在襄阳城西，隆中山下，今属襄阳市襄城区，东距襄阳古城约十三公里。南朝顾野王《舆地志》释其名：“隆中者，空中也。行其上空空然有声。”习凿齿《襄阳记》又记：“襄阳有孔明故宅，有井，深五丈，广五尺，曰葛井。”今隆中六角井，相传即其旧址，井圈为后世修整。

隆中的祠宇始建于晋，现存武侯祠为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重建，四进三院，依山层台而上，正殿奉诸葛亮及其子诸葛瞻、孙诸葛尚塑像。三顾堂纪念刘备三顾与隆中对策，现存主体为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在原址重建，廊壁嵌明清碑刻三十六通，其中有《隆中对》与前后《出师表》刻石。入口石牌坊为清光绪十九年（1893）湖北提督程文炳所建，四柱三门，正面刻“古隆中”，两侧刻“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明嘉靖四年（1525），襄阳知府徐咸曾重修武侯祠；万历二十年（1592），李桢重修祠宇与故居，并刻诸葛亮像于石。

隆中草庐的原址在明弘治二年（1489）被襄简王朱见淑占建为王陵，草庐由此毁去。今景区内的诸葛草庐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按汉代形制复建的院落，隆中书院为新中国成立后新建，腾龙阁为当代观景建筑，均非古代遗构。明代已形成的隆中十景为草庐亭、躬耕田、三顾堂、小虹桥、六角井、武侯祠、半月溪、老龙洞、梁父岩、抱膝亭。1994年隆中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1996年“古隆中”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把两地的景目对照，可以看到大量重名：梁父岩、老龙洞、小虹桥、半月台与半月溪、躬耕亭与躬耕田、草庐与草庐亭，几乎一一对应。这套景观体系是按同一组典故分别营建的，形成时间多在明清，不能用来互证汉末的原貌。两处祠庙的价值，一在建筑与碑刻，一在延续不断的祭祀传统，属于文物层面，与躬耕地归属的考证是两个问题。

千年之争的几道关口

争论不是近几十年才有的。唐宋文人多称南阳，明清官修统志两说并载。明代的营建在两地同时进行：南阳在嘉靖年间获得朝廷赐额与遣祭，襄阳隆中则在嘉靖四年由知府徐咸重修，万历二十年又修。清代南阳武侯祠屡有修葺，襄阳隆中的武侯祠、三顾堂也在康熙年间先后重建。

顾嘉蘅是湖北宜昌人，祖籍江苏昆山，道光二十年（1840）进士，道光二十七年（1847）首任南阳知府，此后至同治年间先后五任，历时近二十年。他在武侯祠大殿题联：“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祠内另存他所书匾联多副。这副对联常被引作调和之论，但它回避了史料本身的矛盾，并未回答隆中在汉代属哪一县。

1980年代末，争论因一枚邮票再起。1990年中国邮政发行《三国演义》特种邮票第二组，其中一枚为“三顾茅庐”，南阳、襄阳各自举办首发式。1986年至1990年间，武汉、成都、北京、上海等地先后召开座谈会。1990年3月15日，华东师范大学史学研究所与复旦大学文博系联合举行座谈会，谭其骧、吴泽、方诗铭等十余人参加，与会者认为诸葛亮躬耕地在南阳郡邓县之隆中，即襄阳城西二十里。谭其骧为襄樊题词：“诸葛亮躬耕于南阳郡邓县之隆中，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北周省邓县，此后隆中遂属襄阳。”碑刻今立于隆中景区。同一次座谈会上，谭其骧也说明《中国历史地图集》东汉荆州幅在这一带的画法不精确，再版时将改正。

2002年，人教版初中语文教材第六册将《出师表》“南阳”注为“在现在襄樊一带”。2003年7月，襄樊媒体报道当地争取《隆中对》重回课本的经过，南阳方面反应强烈。人教社回应称已在此前修订，新课本《隆中对》注“隆中，地名，现在湖北襄樊”，《出师表》注“南阳，地名，诸葛亮隐居的隆中在东汉时属南阳郡”。2008年6月，中央电视台播出一则襄樊城市广告，中有“诸葛躬耕地，山水襄樊城”之语，南阳方面提出异议，广告后改为“诸葛故居地”。

两地今天各有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公布时间同在1996年第四批。学界主流的意见从政区沿革出发，取襄阳说；南阳一方从诸葛亮自述与汉水为界出发，持南阳说。争论延续至今，没有因任何一次会议或任何一版教材而终止。

郡名、县名与今地

分歧可以拆成三层。文本层：诸葛亮写的是“南阳”，是郡名，不是县名，也不是村名；郡治在宛，郡境却远大于宛。政区层：东汉南阳郡与南郡以汉水为界，习凿齿《襄阳记》称“秦兼天下，自汉以南为南郡，汉以北为南阳郡”，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襄州条所记略同，并称“后汉建安十三年，魏武帝平荆州，置襄阳郡”。标准层：按汉代郡境算，隆中只要属邓县，便可以说“躬耕于南阳”；按今天的市界算，隆中在襄阳市，卧龙岗在南阳市，答案随标准而变。

关键的争点因此落在一处很具体的地理问题上：东汉邓县的南界有没有越过汉水。习凿齿说隆中在邓县，则邓县必有一块辖境在汉水以南；反对者据“汉以北为南阳郡”，认为汉水以南不得属邓县，习说本身即有矛盾。这一层没有汉代简牍或地理志的直接材料可以判定，两说都只能靠后世注文与方志推论。

两说各有短处。襄阳说的核心材料《汉晋春秋》出于东晋，习凿齿为襄阳人，乡邦之私难以尽免；《水经注》此条又有年号之误与转抄之嫌。南阳说所据“沔之阳”，出自祭文，“登隆山以远望”的隆山是否即卧龙岗，文中并未明言；黄权建庵之说，只见于明人方志。任何一方都无法用一条材料把结论闭合。

可以确定的是：诸葛亮少年随叔父南下，叔父死后在荆州躬耕读书约十年，与襄阳士人圈往来密切。其长姊嫁房陵太守蒯祺，次姊嫁襄阳名士庞德公之子庞山民，本人娶黄承彦之女；交游者有司马徽、庞德公、徐庶、石韬、孟建、崔州平。这一层关系说明他活动的地域在襄阳一带，但活动地域不等于躬耕的具体地块，也不等于汉代的县属。

本文不替两地说合，也不下断语。可核的材料已列在上面：诸葛亮的自述、王隐与习凿齿的注文、郦道元的注、唐宋的诗文、元明的敕额与碑刻、1990年的座谈记录、2003年的教材注释。两处祠庙各有建筑、碑刻与祭祀传统，各有论证路径；郡境、县界、今地三层标准不统一，争论便不会有一个各方都接受的答案。诸葛亮建兴十二年（234）病殁于五丈原军中，上距他出山二十七年，两地所纪念的，是这二十七年之前的一段耕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