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被誉为"中东小巴黎"的富庶小国,为何会在短短几年间沦为民众连基本生计都难以为继的人间炼狱?带着这份疑问,让我们跟随一位义工的脚步,去亲眼看看这个被历史反复撕裂的国度,究竟正经历着什么。
当飞机开始下降,逐渐接近贝鲁特机场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中海那熟悉的、沁人心脾的一汪蓝色。阳光下的海岸高楼林立,干净而明亮,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回到纽约曼哈顿的错觉。
紧接着,便看到了著名的鸽子岩,奇特的地貌让我对黎巴嫩的自然生出了一点期待和好奇。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飞机继续向南滑行,接下来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高耸但残破不全的居民楼,密密麻麻地贴着海岸线延展开。摩登与荒凉的对峙,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并排出现,切换之快,让人来不及调整情绪。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此行可能带来的措手不及。坐上去往城里的出租车,司机几乎不会说英语,但对于他即将要介绍的内容而言,也许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通过一连串拟声词的运用,他顺利地让我对过去这几年贝鲁特南城所遭受的来自以色列的定点空袭,有了十分具象的认知。他指着车窗外的楼房,重复地说着"here, Israeli bobo"。

出租车快速地穿行在城市中,沿街不时会出现一些巨幅的人像。听到他说了一句"Hezbollah",我便明白了,我们正在穿越的贝鲁特南城,正是黎巴嫩真主党活跃的地区。
而那些悬挂在楼体上的人像,正是一年前在以色列空袭中丧生的真主党领导人。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些人已经殉道了,而那一轮空袭,也正是我去年没有能够成行黎巴嫩的原因。
初来乍到,很难说自己在听完了这些话之后还能够完全无动于衷。街道两边居民楼林立,大多数都呈现出一番颓败的模样。

楼房的阳台上都敷衍地悬挂着各种布料,用意不明,究竟是为了隐藏屋内的风景,还是只是为了遮挡风雨。这些街景完全说不上好看,同时也很难让人不心生警惕。
你会意识到,这毕竟是一座经历过战争纷扰、也可能依然生活在战争阴影中的城市和国家。以至于后来在贝鲁特的第一晚,当我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时,错愕之间竟然分不清楚,这究竟是雷电交加还是空袭。
当然,事后证明是我多疑了,但那一刻的犹豫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你能想象吗?

在一种随时可能发生、但又并非每天发生的不确定中生活,那会是一种怎样被慢慢消磨的感受。黎巴嫩其实很小,小到从海边开车出发,两小时之内一定能够看到山中银装素裹的景象。
一边是地中海,一边是黎巴嫩山脉群,中间则是一整块肥沃的谷地。有水、有港口要塞、有通道,一日四季。
从自然条件来说,它几乎集齐了文明适合生长的所有要素。橄榄树、无花果,还有贝卡河谷里绵延的葡萄园——自罗马时代起,这里便有酿造葡萄酒的传统。

低调的黎巴嫩葡萄酒,像是旧世界边缘一抹并不张扬、却始终存在的霞光。一开始这个念头让我有些警惕,毕竟把中东国家和欧洲国家直接拿来类比,很容易流于简单,甚至让人觉得傲慢。
但越往下想,我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情绪上的联想,更多的是一个结构上的相似。但区别在于,荷兰最终把这种夹缝中的生存,发展成了一套足够稳定的制度——贸易法则、航运体系、金融网络和国家共识,让开放成为优势。
而黎巴嫩则没有。拿这两个国家来做类比,是因为它们都面对过同样的命题:一个小国,要如何在大国环绕的现实中,既保持开放,又不被撕裂。

在这一点上,荷兰找到了答案,黎巴嫩还在承受代价。这并不是因为黎巴嫩更混乱,而是因为它所处的区域,从来没有给过它一个可以慢慢试错、逐步制度化的历史空间。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有一些国家的问题,并不是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始终没能被允许好好地做完一件事。黎巴嫩的国家主义者最常追溯的身份源头,是腓尼基人,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
"腓尼基"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外部的视角,它是古希腊人对于地中海东岸居民的称呼,源自于当地(尤其是推罗)出产的一种红紫色染料,意思为"红紫之国的人"。而当地人对于自己的称呼,其实是"迦南人",也就是我们在圣经中可以读到的迦南人。

这种命名上的差异,本身就预示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张力:被世界记住的名字,和自己心里使用的名字,既然不同,那么究竟是谁在定义他们的身份呢?黎巴嫩人追溯自己的身份到腓尼基人,这并不是一种浪漫的怀旧,更像是一种性格上的对齐。
腓尼基人几乎贯穿了整个古代地中海史,曾经被各个王朝帝国统治,却很少被真正征服。他们被罗马人统治过,之后是拜占庭;
他们经历过十字军东征,后来又被纳入了奥斯曼帝国的版图,遭到一战之后的法国托管。他们几乎从未真正拥有一个统一、稳定的民族国家,却在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自己不可被忽视的痕迹。

腓尼基人不以统一国家为目标,而是以独立的城邦为单位存在。推罗、西顿、比布鲁斯,彼此独立又彼此依赖。
腓尼基人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军事征服,而是航海、贸易、书写——在不同文明之间穿行,鲜有野心去取代谁。有意思的是,当我们谈论中东地区时,我们会下意识地将它笼统地等同于阿拉伯世界。
但事实上,中东从来不只是一个单一的文化或者族群。这里有埃及人、土耳其人、伊朗人,也有长期生活在黎凡特地区、却在不同的历史阶段被不断重新命名的人们。

黎凡特,从来不完全是阿拉伯。我们常常把语言定性为理解这一地区身份的关键线索。
追溯到公元七世纪,在被阿拉伯化之前,黎凡特地区广泛使用的其实是亚拉姆语,一种曾经横跨西亚的通用语言。而在更早的历史阶段,亚述帝国的影响又带来了亚述语与阿卡德语。
甚至连希腊字母的起源,也常常被追溯到腓尼基人的书写习惯。也就是说,黎凡特地区的语言史,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被覆盖、却从未完全消失的历史。

今日的黎巴嫩当然是阿拉伯语国家,但对于许多黎巴嫩人而言,阿拉伯性更像是在某一个历史转折点之后发展起来的政治身份,并非他们最初的文化自我认知。
从关于黎巴嫩历史的书作里,以及在现实生活的观察中,我会隐约感觉:今天的黎巴嫩人使用阿拉伯语,却又对阿拉伯身份保持着一种礼貌且警惕的距离。也许那并不是一种对自身阿拉伯性直白的否认,而是一种对于历史复杂性的直觉反应。
相较之下,黎凡特似乎是黎巴嫩更愿意接受的一种身份认同。黎凡特是非洲、欧亚之间的陆桥,也是地中海和内陆两河流域以及阿拉伯半岛之间的接口。

你甚至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被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帝国反复改写历史的走廊。但即使如此,黎巴嫩对于黎凡特的认同,也还是在吸引中带着警惕。
认同的一面就在于:黎凡特是比阿拉伯或者西方更贴身的归属。对很多黎巴嫩人来说,阿拉伯太大,而西方太远,黎凡特反而刚刚好。
它允许你既是地中海的,又是东方的;黎巴嫩人的摇摆并不是优柔寡断,它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能力:在不同的世界之间调整自己,在不同的叙事之间流出余地。

他们既知道自己无法彻底地拒绝阿拉伯世界,也清楚自己从来不只是阿拉伯世界里的一部分。所以当黎巴嫩人谈论自己时,你会听到一种并不急于落脚的语气。
那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来自于黎凡特的直觉:在这片被反复书写的土地上,过于清晰的身份,反而是一种奢侈。我们接下来再聚焦看看,在西方与阿拉伯世界之间游弋不定的黎巴嫩。
走在今天的贝鲁特街头,我好像同时能够看到高度精致的生活方式和几乎失效的公共结构。和平变成了一种被延长的中间状态。

而在这个中间状态里,人们继续生活、继续适应、继续前行。就这样,贝鲁特充满着让人着迷的混乱。
市中心随处可见的是像香港旺角那样高耸笔直的高档公寓,但一过转角,入眼的却是一幢被炸毁后彻底荒废的居民楼——外墙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杂草和树木从中空的窗框里伸长出来,接管了人类撤退后的空间。
街边横亘着戒备的铁丝网,掩体明目张胆地立在路边,周围站着的是荷枪实弹并且面色凝重的士兵,他们身后甚至还停着一架小型坦克。眼前的这一切,组成了这座城市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几条街之外,富人区的清晨开始得很安静。而当你穿过马路,在另一边,你就会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拦住。
他手里拿着几支大马士革玫瑰,一美元一支。他说,妹妹病了,家里需要钱买牛奶。
他说话语速很快,切换不同的语言,努力捕捉你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犹豫。那不是乞讨,更像是一种生存技巧,用话术来换取片刻的停留、一秒钟的动情。

我心里五味杂陈,来不及给自己反应,也来不及辨别这些故事的真假,只是匆忙地向前。坦白讲,我至今仍不清楚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在同一个时空里冲击力如此之强的对立和并存。
如果非要说,那可能是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感受。这种矛盾的并存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了解到,在黎巴嫩做公务员,并不是一个体制内衣食无忧的选择。很多政府职员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几百美元,勉强够付房租,却不足以规划未来。

所以很多人都必须要靠身兼数职来维持生计,明天和希望这件事对很多人来说变得不太具体。在某一个瞬间,我再次感受到那种近乎精神分裂的错愕。
不是因为我无法理解,而是因为我完全理解,却难以把它们同时放进同一个简单的逻辑里。也许,这正是贝鲁特最真实的状态:在撕裂中叠加,不至于崩塌,但却始终带着伤痕,继续运转。
前文里我们简单介绍了黎凡特的概念和它所包含的范畴。黎巴嫩的生存困境,除了本国国内的撕裂,很大程度上也与它在黎凡特地区无法选择的这些邻居们休戚相关。

黎巴嫩的问题,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它更像是一块被夹在更大的历史板块之间的土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首先是叙利亚。
在国土面积上,叙利亚是黎巴嫩的近十八倍。而在历史叙事上,叙利亚长期将黎巴嫩视为是"大叙利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直到2023至2024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的爆发,再次波及了黎巴嫩。以色列更是发起了对真主党高层的定点清除行动。

2024年9月27日,以色列对真主党在贝鲁特南郊达希耶的总部发动了空袭,导致真主党长期的领袖哈桑·纳斯鲁拉在地下指挥所中丧生。
纳斯鲁拉是黎巴嫩真主党自成立以来的核心人物,他的死亡不仅标志着一场战役的高点,更成为了整个冲突走向加剧的象征性事件。就在他被杀后不久,被称为是他接班人的哈希姆·萨菲丁,也在同一时期的以色列空袭中遭到了致命打击。
这一系列的定点清除行动,将真主党的顶层组织架构彻底撕开,严重打击了真主党的军事核心,令其元气大伤。空袭的规模巨大,也导致了贝鲁特城大规模平民的死伤,造成至少641人死亡、2058人受伤,其中包括儿童、妇女和急救医护人员。

黎以之间的停火协议最终于2024年11月达成。今天,如果你询问黎巴嫩的普通百姓,无论他们是否在意识形态上支持真主党,对于以色列的态度几乎是无一例外的反感。
而作为旁观者,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又有何理由责怪他们的态度?这不是电影桥段,而是这个国家崩塌之后最真实的剖面。
药买不起,油加不上,孩子的奶粉靠抢,医院因为没电做不了手术,短短三四年,"小巴黎"就跌进了泥潭。这两年,黎巴嫩确实咬着牙往上爬了一段。

搁置两年多的总统位子终于有人来坐,新政府推改革、修订银行保密法,旅游回暖、投资回流。可命运偏偏不给它喘息的机会——2026年3月,真主党重新卷进了跟以色列的军事冲突,刚刚缝合的伤口又被撕开,世界银行随即把全年预期改写成萎缩百分之六点四。
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发动了持续空袭。仅9月5日至7日三天内,袭击就造成27人死亡、69人受伤。

9月8日,一名黎巴嫩记者在准备直播时遭空袭受伤。尽管此前达成过停火协议,但空袭并未停止,有媒体评论称“这不是停火,这是嘲弄”。
9月9日,即停火协议达成后,仍有一人在以色列的空袭中丧生。
更新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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