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种记忆里的1945年盛夏：原来“结束”的滋味，是香肠配美酒

1945年8月15日，正午。

在横须贺的海军基地里，士兵们都以直立不动的姿势，试图从收音机刺耳的电流声中，分辨出天皇“玉音放送”的含义。

34岁的漫画家杉浦幸雄什么也没有听清，于是他决定去睡午觉。

等他迷迷糊糊被人叫醒，发现世界全变了。

就从那一刻起，部队的纪律崩塌了，长官不再打人了，晚饭居然还有酒喝，有香肠吃。

多年之后，100多位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的漫画家，用自己的画笔和文字定格下了这特殊一天的众生相，这些真实的私人记忆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世道的荒诞和小人物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日本，有一个特殊的团体叫“八月十五日会”。

由一群反战的漫画界、文学界、演艺界人士组成，高仓健、手冢治虫、水木茂、森田拳次等都名列其中。成员里有不少人，孩童时代在中国大陆生活过，他们聚在一起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探讨：能为曾经生活过的中国做点什么。

协会后来以“那一天、那一时刻，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思考些什么？”为主题，发起过一次征稿。这些文字和画作集结成书，取名为《我的八月十五日》。

2008年，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30周年之际，这本书有了中文版，更名为《日本百名漫画家忆停战日》。

全书按亲历者的年龄划分为四章，记录了从4岁幼童开始的各种人的回忆。尽管个体的感受天差地别，但故事的底色却高度一致。

尤其是38位16岁以上、已经成年的创作者，他们的回忆里几乎不涉及“胜负”这样国家层面的命题，对他们来说，那一天只意味着三个字：结束了。

“不用躲空袭了。”

“能回家了。”

“捡回一条命了。”

“不用拿身体去挡坦克了。”

“晚上可以堂堂正正开电灯了。”

“终于能穿上那件法国绸的粉红连衣裙了……”

这些普通的愿望，是那一天心里涌出的最直接反应。

这里，讲两个中年男人的故事，格外耐人寻味。

第一个关于“讨薪”，属于36岁的名古屋新闻插画师森熊猛。

他刚接受了文学奉公会的约稿，画完了一套30页的战争宣传画，8月15号正好是截稿日，对方要来取。

结果，中午就听到了广播，他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悲痛也不是庆幸，而是实打实地懊恼：“战争都结束了，谁还要这破宣传画啊！”

这下干的活全部白费了，无论如何要找到奉公会的人向他们要稿费！不管多少钱，总是要付给我的。

辛辛苦苦干的活眼看就要白费，他也不等别人上门了，直接冲出去讨钱，终于百折不挠地拿回了一点报酬，第二天就拎着鱼竿出门去钓鱼了。

底层打工人的生计盘算，倒让这一天过得格外充实。

第二个关于“躺平”，来自创立了日本漫画家协会的杉浦幸雄。

1945年，他以34岁的“高龄”收到红纸（入伍令），成为横须贺海军兵团的一等兵。

和他在一起的中年兵，还有歌手雾岛升、画家中原淳一、漫画家井崎一夫这些人。

8月7日，广岛遭遇轰炸的消息传来，所有人一下子变得意气消沉，觉得今后肯定都难逃一死。

这时，雾岛唱起了歌，被杉浦画了下来。

但关于8月15日，杉浦却一反常态没有画画，理由是：横须贺有几万个男人，却没有一个女人（他最擅长画女人），所以提不起兴致，于是就交了一篇文章叫《海军之崩溃》。

（大家）都以直立不动的姿势恭听了“玉音放送”，但扬声器一味地发出嘎嘎的杂音，完全不清楚陛下讲了些啥。

在这时候（陛下）亲自广播，可以说大概是相当重要的大事吧，随便哪条路反正俺们是活着回不去啦。

啊啊，管它呢，豁出去了，我就边嚷着边回到住地，在楼梯平台的角落里挡上一块门板钻进去睡起了午觉。

当兵的随随便便睡午觉什么的，（说明部队的）纪律很早就开始松弛起来。

虽说不明白“玉音”意味着什么，但人凭“直觉”嘛。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就被叫了起来，“喂，不得了啦！”

“日本打败了！”

真不愧是当兵的，因为没有想到会失败，所以大家都惊呆了。

“那样的话，战争不就结束了吗？”

“太好了，可以回家啦！”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在部队里讲什么“输了太好了”那是忌讳语言中的禁忌话语，我却没有受到任何惩戒，这也（证明）纪律相当松懈。

好像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可都一样，部队里就算没到说是节庆气氛那份儿上，也都慌里慌张起来。

那天晚上的伙食竟然有酒，是生气会被敌人吞食（的缘故吧所以）各式各样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酱汤里（竟）有香肠什么的。

翌日，同班的流行歌手雾岛升向我提议，在例行的从广场这边走到那边时见到长官也不敬礼，我俩就实行了。

若是前天（战争中）的话，不等走到边上就被揍死了吧，而今天（战后）以一个“欠礼”就无事通过了。

杉浦幸雄说，自己亲眼看着自明治时代建立起来的巨大“海军”会社，就这么在一天之内崩溃了。

而最让所有人欢喜的是，持续了许久的灯火管制终于解除。电灯齐齐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忍不住雀跃：“电这家伙，是个明亮的东西啊！”

这兴高采烈的劲儿，几乎从字里行间溢了出来~

杉浦幸雄后来曾在自传《我的漫画人生：一寸前面是光明》里透露，自己画女人的秘诀，就是在大街和电车上随时随地使劲盯着女性仔细观察。

虽然放在今天这叫“骚扰”，但也透露出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经历过生死未卜，对活着和美好的一种渴望。

另外，1945年，手冢治虫17岁，身在大阪的他听到广播后马上想到：“战争过去了，说不定我也就可以成为漫画家了”，于是他把这一天视为自己漫画事业的出发点。

他以8月15日为背景的作品《纸堡》，被收录在了这本书的末尾。

而书中这100多幅作品曾先后于2008年8月15日、2010年9月18日、2012年8月15日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北京抗日战争纪念馆、长春伪满皇宫博物院举办过展览，展览的名字就叫“日本百名漫画家笔下的8·15”。

今天，距离1945年8月15日已经过去了整整81年，回头来看这些当时的记忆，只能说战争对于普通人而言，从来没有赢家。

所谓“和平”，不过是能讨到稿费、安心钓鱼、吃上一顿酒肉、点亮一盏电灯。

而这些朴素的愿望，在战争年代都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还是活下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