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船队称霸全球，一个银行做大十倍：希腊与冰岛为何都摔惨了

希腊船东手里的船，占了全世界运力的将近两成；可希腊这个国家，十几年前连着借了三轮救命钱，才没垮掉。北边的冰岛更离谱：一个33万人的渔民小国，把银行的摊子铺到了全国经济的十倍上下，2008年秋天，这些银行一个星期就倒光了。

钱多成这样，国家怎么还会撑不住？这两个国家看着阔，兜里却都没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钱。这次把它俩放在一块儿说说，那些看得见的钱，到底是谁的。

希腊人今天这支船队，是二战以后从一批旧船上重新攒起来的。打完仗，希腊的商船七八成沉在了海底。美国手里正好剩下一大批战时赶造的运输船，叫自由轮，要往外卖。

买船得借钱，美国人提了个条件：希腊政府得出面担保。1946年底到第二年春天，希腊船东前后买下98条，每条60万美元左右，自己先掏四分之一的现钱，剩下的分很多年慢慢还。几千个希腊海员又有了活干。

这些船东，不少出自爱琴海上的几个海岛。岛上的人先在别人的帆船上当水手，一级级熬成船长，再攒钱买下自己的船。

有了船，也有人想在家门口造船。1957年，船王尼亚尔霍斯在比雷埃夫斯港附近的斯卡拉曼加，买下一座被战火毁掉的船厂，重新建起来，招了6000来个工人，造货船，造油轮。

船东越做越大，国家就得想办法把他们留住。船跟工厂不一样，挂哪国的旗都能跑，公司注册在哪儿都能收运费。

七十年代，希腊定下一套规矩：挂希腊旗的船，按吨位和船龄每年交一笔固定的税，交完这笔，船东和股东的税就算清了，赚多赚少不再另算。这套规矩还靠着宪法里保护外来资本的那一条撑腰，比一般的法律都硬。

这笔账当时算得过来。按利润收重税，船东换个地方注册，一走了之；按吨位收一笔小钱，人和公司都留在比雷埃夫斯，岗位、外汇、买船卖船的生意跟着留下。我看，这是一笔「留人不留税」的买卖。

人确实留下了。航运直接间接占希腊经济的7%到8%，养着十几万到二十万人；这些年，海运挣回来的钱，抵得上希腊全部商品出口的一半多。

可钱留没留下，是另一回事。到2018年，希腊船东的船只有两成挂着希腊国旗，其余挂的是马耳他、塞浦路斯、利比里亚、马绍尔群岛的旗；挂外国旗的船，十几年前那场债务危机以前，在希腊基本不用交这份税。船是希腊人的，旗是别人的，九成八的运力，跑的也是别的国家之间的买卖。

国家从船上一年收到多少税？那场危机之前，大约1400万欧元。

算一笔粗账：后来希腊借的那两千八百多亿欧元救命钱，要是靠这一年1400万欧元的税去填，得填两万年。

船东富，不等于希腊富。船东的钱在船上，在海外注册的公司里；国家拿到的是岗位、外汇和名头，拿不到一笔能替它还债的钱。

国家自己的钱，是借来的。2001年，希腊用上了欧元，借钱一下子便宜了。那些年，希腊的竞争力在往下掉，财政底子也弱，可照样能低息借到钱。政府花钱、借钱一起往上涨，税却因为征管差，越收越弱。

2009年10月，希腊刚大选完，新政府上台没几天，一算账，窟窿露了出来：当年的赤字，原先报给欧盟的是3.7%，一下改成了12.5%，三倍还多。欧盟后来专门写了份报告，说希腊的数字多年来一直报得不实。

市场一下子不信它了。借钱的利息蹿到扛不住，没人再肯按原来的价钱借给它。

接下来是三轮救命钱。2010年5月第一轮。两年后第二轮，那一年希腊十年期国债的利息最高冲到33.7%，手里有希腊国债的私人债主，被迫认了一半多的损失。又过三年，第三轮。前后三轮，欧元区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共借给希腊2887亿欧元。

最难的是2015年夏天。6月29日起，希腊的银行关了门，取款机每人每天最多取60欧元。没有银行卡的退休老人，只能等少数网点开门，排队去领最多120欧元的养老金。

7月3日，在希腊第二大城市塞萨洛尼基，77岁的退休老人乔治斯·哈齐福蒂亚迪斯，替老伴去领养老金。他排了三家银行，都没领到；到了第四家，人家告诉他，这120欧元还是取不出来。他一下子瘫坐在银行门口的地上，存折和身份证撒在身边，放声大哭。

这张照片传遍了全世界。老人后来说：「我受不了看到我的国家落到这个地步。」

危机那几年，希腊经济缩掉了四分之一还多；最糟的一年，失业率到了27.8%，四个想干活的人里，不止一个找不到活。42万多人离开希腊去外国找活路，一半多是二十五到三十九岁的年轻人。

船东这几年呢？船照样在海上跑。2015年，希腊船队估值1060亿美元，是全世界最值钱的一支。

危机里，船东跟政府签了协议，自愿把税交成双份，在希腊管理的外国旗船也开始按吨位交税，一年交的税涨到1.2亿欧元上下，是原来的八倍多。放进那两千多亿的窟窿里，还是个零头。

希腊撑不住，是国家借的钱还不上。北边的冰岛，撑不住的是银行借的钱。

冰岛孤零零地立在大西洋北边，祖祖辈辈靠打鱼过日子。1990年，鱼还占着冰岛商品出口的七成。冰岛人管鱼管得精，给渔船分捕捞份额，份额能买能卖，鱼没捞绝，渔业还越做越赚钱。

变化出在银行上。本世纪初，冰岛三家大银行大体还是国有的，2003年前后陆续卖到了私人手里。买银行的钱，很大一块也是借的：买下其中一家的那拨人，价钱的七成，是另一家大银行借给他们的。

本钱是借来的，往后更是借着长。先去欧洲发债，再去美国发债；欧美的债市一紧，就跑到英国、荷兰开网上储蓄账户揽存款；最后拿手里的资产作抵押，找央行借。短短五年，三家银行欠别人的钱，从不到160亿欧元涨到了1080亿。

网上账户，靠的就是利息高。英国每周都有一张存款利率排行榜，冰岛银行的利率排进前三，钱就哗哗往里流。

光一家冰岛银行在英国开的网上账户，就有30万个，存进去40亿英镑；英国一百多个地方政府，也把8亿多英镑放进了冰岛的银行，肯特郡一家就放了5000万。

到2008年，三家银行手里的资产加起来约1150亿欧元。银行业块头排世界第二的瑞士，银行的摊子是本国经济的八倍左右，那是三百年攒出来的；冰岛这十倍，只用了十年。

冰岛看着像是一下子阔了，那几年涨得最快的工作，是盖房子和干金融。可这些钱，很大一块是从外国借来的、外国人存进来的，说到底是别人的钱。银行的块头越大，真出了事，冰岛这个国家越兜不住。

2008年9月，美国雷曼兄弟倒了，全世界的钱一收紧，冰岛的银行就借不到新钱去还旧账。9月29日，头一家银行被宣布收归国有。

10月6日，总理哈尔德上电视向全国讲话，宣布紧急措施，讲话的最后一句是：上帝保佑冰岛。当天，议会通过了紧急法。

第二天，监管部门接管了开网上账户的那家银行。当晚，冰岛央行的一位行长在电视上说，国家不打算替那些「有点冒失」的银行还债，外国债主恐怕只能拿回百分之五到十五。

英国急了。10月8日上午10点，英国政府动用反恐法里的条款，冻结了这家银行在英国的全部资产。哈尔德当即抗议：这是拿对付恐怖分子的法律来对付冰岛，是一个完全不友好的举动。

一个星期之内，冰岛监管部门把三家银行一家家接了过去，各拆成新旧两家：冰岛境内的存款全额保住，银行在国内的营业一天没停，烂摊子留在了旧银行里。

这三家银行倒下时的块头，放进美国历史上的破产案里比，能排第三，只在雷曼兄弟和华盛顿互惠银行后面。

克朗对欧元一年跌掉一半多。冰岛人的房贷大多跟物价挂钩，克朗一贬、物价一涨，欠银行的钱跟着往上涨。11月底，冰岛把资本进出的大门关上了。

经济跌了一成多，老百姓手里能花的钱少了两成左右，失业率从2%左右升到8%上下。2009年一年，就有1600个冰岛人搬去了挪威，前一年才350个。

可冰岛缓得比希腊快得多。它有自己的克朗，克朗一贬，鱼和铝卖到国外更有赚头，外国人来冰岛玩也便宜了。

2010年，来冰岛的外国游客不到49万；到2018年，涨到234万。连航空一起算，旅游占到了冰岛出口的四成左右，新添的工作，大头在旅游服务和盖房子上。没过十年，冰岛的经济就超过了危机前。

希腊用的是欧元，贬不了。要把东西卖便宜，只能压工资、砍开支，一点点熬，经济连着跌了六年，才重新往上长。

希腊也熬过来了。它结束了最后一轮救助，提前还清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钱；今年6月，又提前还掉第一轮救助里的69亿欧元，打算2031年前把这一轮全还完，比到期早十年。失业率到2025年降到了8.9%。出去的年轻人也开始往回走，2024年，回来的比走的多出差不多两万。

船东们还在接着买船。眼下全世界的船厂里，给希腊船东造着的新船有725艘，总值约600亿美元；2025年初的统计，希腊船东在造的新船，将近七成在中国船厂。

只是这些新船，几乎都在别人的船台上。希腊自家最大的船厂，就是当年尼亚尔霍斯在斯卡拉曼加建的那一座。八十年代它进了清算，此后几十年几次转手，又被托管着等买家；2023年，另一位希腊船东普罗科皮乌把它整个买了下来。

2024年，这座厂修了37条船；全希腊的船厂那一年一共修了700条，是十来年前的两倍多。

2025年1月，厂里又响起了敲打和电焊的声音，工人们正给一条大油轮修船头，旁边还有船在船坞里等着。一年前，这里还空着。给船喷砂刷漆的工人特奥多罗斯说，以前他到哪儿都找不着活，「现在又有生气了」。

厂里那座能造3.7万吨船的船台还在，等着哪天再开造新船。船东的钱，已经先一步落回了希腊自家的船厂里。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