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到翘街中段,顺着街面望出去,一头缓缓抬高,回过身,另一头也在往上走。见我们来回张望,当地人打趣道:“往哪边走,都是上坡。”
翘街的名字,一下子有了形状,就好像我们此行要读懂的黎平会议和鼓楼议事,本就是同一道题的两种写法。

贵州黎平,翘街一角。黄懿歆 摄
数百年间,翘街都是黎平古城的重要商街。90多年前,街中段的胡荣顺商号正在做生意,门前写着“锅鼎瓷器”“绸缎布匹”“苏洋广货”。
1934年12月18日,在这家寻常的商号里,讨论的事情突然变得不寻常。
几天前,通道转兵,中央红军没有继续直趋湘西,而是将兵锋转向贵州,12月15日,红军攻占黎平县城,长征在贵州波澜壮阔一程由此展开。
“除了烟味、炭火味,屋子里最浓的还是‘火药味’。”站在还原的黎平会议现场,讲解员杨子飞这样形容当时的情景和气氛。
此前,中央红军打算北上湘西北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随着敌我形势变化,是否继续执行原计划,成为会议争论的焦点。
经过激烈争论,根据毛泽东的建议,会议通过了《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第一次改变战略方针,放弃原定计划,避实就虚,改向贵州北部进军,为遵义会议实现伟大历史转折奠定了重要基础,成为伟大转折的起点。
会议桌前,声音并不齐整。一轮轮争论交锋中,前路从迷雾里显现。胜利尚且山长水阔,但它最初的声响,却已在黎平这些“不同”的声音中传来了。
黎平也在长征史上留下了四个“第一次”——中央红军长征入黔第一城、长征途中第一次中央政治局会议、第一次调整长征落脚点,以及第一次大规模休整和整编。
从整编休整到转兵定向,方向更明、军心更定,长征胜利的曙光也由此初现。
此后,强渡乌江、四渡赤水……一场场载入史册的战斗战役相继打响。贵州,也成为红军长征途中活动时间最长、活动区域范围最广的省份。
后来者回望,只看见一条已然落定的方向。当时的人面对的,是尚未展开的前路。历史把转折写成一笔,而真正艰难的,是这一笔落下之前,如何在混沌中辨认方向?如何在不确定中迈出正确的一步?
战略转向并非一锤定音,形势在变,需要重新判断;意见不一,需要反复权衡。新的方向,正是在充分讨论与思想交锋中一点点清晰,最终成为共同的选择。
走出会址,那场发生在胡荣顺商号里的讨论,早已写入历史。而关于方向与共识的追问,今天仍在继续。

贵州黎平,肇兴侗寨村民围坐鼓楼,共商村寨事务。黄懿歆 摄
几十公里外,肇兴侗寨的鼓楼议事以一种更日常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肇兴侗寨已经很“热”。2025年,接待游客超151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超15亿元,村集体经济收入超300万元,众多村民在家门口吃上“旅游饭”。
热闹起来以后,新的问题也一道进了寨子。游客多了,车辆怎么进?民宿餐馆多了,环境怎么管?景区要发展,村民的生产生活又怎样兼顾?
侗寨每年将景区门票收入的25%,按人口分给5座鼓楼旁的村民们,环境卫生、诚信经营等也被纳入鼓楼片区评比。村民分享旅游发展收益的同时,也越来越深入地参与到村寨事务中。
9月10日,坐进智团鼓楼时,一场议事正在进行。肇兴村纪委书记、监委主任陆玉光牵头开会,26名村民代表参会。先说水表安装,又说交通安全,讲着讲着,忽然提醒大家不要随便跑到别人田里抓蚱蜢。
这么小的事,也要拿到鼓楼里说?再听下去才明白,正值农忙,人为了抓蚱蜢踩进去,碰倒几株稻子、打落一些谷粒,对种田的人来说,都不是小事。
“鼓楼议重要的事时,每家每户都会派代表参加,坐在一起的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八十多岁的老年人。”陆玉光说,村子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大家在一来一往中把事情说清,把办法议出来。
抬头看到鼓楼上方悬着一句话:“君子和而不同。”陆玉光告诉我,鼓楼自修建时,这几个字就在这里,一场议事下来,这几个字仿佛从高高的横梁上“走”了下来。
鼓楼的一问一答、一议一商,好像胡荣顺商号里的那股“火药味”。90多年前,那里讨论的是红军前进方向的重大抉择。今天,鼓楼里商量的是村寨生活的具体问题。时代不同,问题不同,但都需要在充分讨论中辨明方向,在凝聚共识后共同前行。
“和而不同”是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也让这些声音在一次次商量里,彼此听见,慢慢靠近。
离开肇兴,身后的灯火渐渐远去。前面的猴场、乌江、遵义……还隔着一道又一道山弯。
黎平会议桌前那些不同的声音,最终汇成共同方向。乌江在前,娄山在前,赤水河还要几度折返,更大的风云,正等待着这支重新辨明方向的队伍。
胜利就在前方,而黎平,听见了它渐近的声响。
天眼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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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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