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女装忍无可忍,她们决定自学裁缝


去年冬天,小秋给自己做了一件雪白色的连帽羽绒服,充了230克鹅绒,算上布料,总成本在700元左右。小秋去商场对比了几件同款,“卖4000块的质量都没我这个好。”


这已经是小秋做过的第八件羽绒服了,自从有了一台缝纫机,她几乎没再买过衣服,“看得上的价格高,买得起的质量差”。


近年来,社交平台涌入大量对“女装没救了”的感慨,从审美设计、布料的优劣,到衣襟、裆部等细节,以及对比相似款式男装的性价比,都令消费者不满。


社交媒体截图


就在今年7月底,知名女装品牌Zara的一款阔腿裤还被消费者反映存在安全隐患,这款网购标价为259元的阔腿裤采用宽松垂坠面料,选购时页面有“该产品的尺码比常规尺码长,采用宽松版型”的信息。


一名海外消费者声称,自己穿着这条裤子摔倒。国内社交平台上亦有不少网友指出,自己曾穿着类似款式的女装阔腿裤摔跤。


女装退货率更是直观反映了消费者的失望。据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数据,与2019年相比,女装退货率已从30%左右攀升至2025年的65%-80%。


舒适、美观与实用性,一样也不能满足,对女装的失望之下,一种新的潮流开始出现——自制女装。


7月12日,四川女孩王静穿着自制府绸紫色碎花连衣裙,站在镜子面前拍了一张照片,并分享到了社交平台上。她在裙子里层加了中硬面纱,遮住胯宽,还能突出腰线,衬得她身材修长,肩背挺拔。


这条帖子被近73万人看过,收获了2.3万点赞,评论区的第一条留言是:“素人随随便便能做成这样,现在的女装在搞什么?”这条评论也获得了1.2万点赞。


王静自制的连衣裙/受访者供图


除了行外人,曾是专业服装设计师的袁园在离职多年后也重新拾起缝纫机,向现在的女装发起反抗。


新的趋势是,女装尺码普遍越做越小,“也许是受制于白幼瘦审美”,她也猜测,或是在经济下行压力下,服装制造工业不得不整体降本,同样的布料,尽可能通过做小尺寸、简化剪裁等方法,节约原料。


“吃穿住行”四样,历来被中国人视为最重要的生活支点。“穿”是其中最轻质、但也是个人所能拾起的最小单位。从远古时代的衣不蔽体,到现代社会时尚与身份表达的象征,衣服虽然极轻,却担得起一个人的体面与尊严。


而现在,一批年轻女性,正在为了自己身体的舒适与体面,放弃名牌时尚符号,像一个生活在前工业时代的人一样,坐在笨重的缝纫机前,拾起一针一线,缝制自己想要且需要的服装。


“缝纫之魂”觉醒后


算上那件白色羽绒服,至今为止,小秋已经做了不下200件衣服了。


她生活在重庆,已婚,未育,工作稳定,加班较少。近一年半以来,她每天下班后都坐在缝纫机前,在通勤的轻轨上,也会挑选纸样、布料、构思版型。


做一件衣服,通常从网购的纸样开始——服装立体造型的平面展开图,随后根据教程一步步将布料进行裁剪、缝制,即可得到成衣。


小秋自制的羽绒服/受访者供图


去年3月,小秋还额外购置了一台锁边机,那是一种专门处理布料边缘的缝纫设备,常用于弹性面料的拼接与加固。设备的升级,让她更加热衷制衣。


妈妈和外婆曾经是裁缝,却从没教过小秋。长辈也许没想过在这个年代还需要自制衣服,小秋最终靠自己解锁了这一天赋。


目前,小秋做过工艺最复杂的是一件玫红色的冲锋衣,纸样足有42片。最简单的是T恤,“一晚上能做5~6件”。她每天下班回家后开工,耗时2~3个小时,一周时间就可以做完一件冬季外套。


小秋做的冲锋衣/受访者供图


但即便是那件用料最多,市售价在1000元左右的冲锋衣,布料成本也不到30元。其他简便的夏季衣物大多只有十几元,比如相对简单的一件纯棉T恤,成本在15元左右,而且几乎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质量”。


纸样和辅料都是小钱,做衣服最大的经济成本就是布料。目前,市面上卖的棉布,1米价格就是15元左右。


性价比最高的是羽绒服。她穿过价值1.6万元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体感很重,面料质感粗硬,“至少有5斤”。而自己做的,又舒服又便宜。她还给自己做了轻薄质地的真皮包,一只成本价约为200元,比起奢侈大牌也划算得多。


除此之外,她还包了几乎全家人的衣服。今年,她陆续做了针灸包、宠物睡袋、牵引绳、羽绒被、手提包……几乎一切能用布料裁剪的东西,都不在话下。


小秋做的羽绒被/受访者供图


王静则是从2024年4月开始自己做女装的,“诱因”是在网上偶然刷到,一个女孩用一块粉色缎面做了一条斜裁裙,她一下子被“惊艳”到了,“比市面上买的大多数裙子都要漂亮”,她感慨道。


于是,她从网上买来纸样,尝试做了第一件衣服,“毫无意外地失败了”,布料裁剪方向不对。但再试两次后,就很快上了手。


每天下班后花两个小时坐在缝纫机前,大概一周时间就能做好一件连衣长裙。她随即拥有了各种漂亮小裙子,一字领低腰碎花裙、郁金香花纹的束腰无袖裙、绵绸复古飞袖裙,还有改良的小旗袍上衣……


王静发现,如果严格按照纸样教材操作,做衣服这件事并不复杂,相较之下,更考验的是人的耐性。一件让她在网上获赞近4万的低腰连衣长裙,裁剪和缝纫就各自花了大半天时间。


如今,王静家里摆着一台十几斤的家用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台二手工业锁边机,这三大“装备”一共花了约5400元。


两年多以来,王静已经做了100多件衣服。她基本不花钱买纸样,多数是别人免费分享的,一件完整连衣裙的布料成本在30元左右,算下来,100多件衣服的成本不到5000元。


王静做的牛仔裤/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女孩们变得越来越多。


前服装设计行业的袁园,自认为对审美有独立想法,但不少自己觉得好看的作品,却被曾经的公司在多重考量下批版放弃。


经历多次“可惜”的叹息后,袁园辞职了。起初,她本打算自己创业,但彼时,在疫情影响下,服装行情开始走下坡路。袁园于是彻底转行,在朋友推荐下,入职了一个民航相关的岗位。


但这些年,她并未停止关注服装,偶尔会对买来的衣服自行改版,或是加一些她喜欢的“钉珠”。


直到去年,因为在网上实在买不到满意的衣服,袁园“忍无可忍”,购入了一台缝纫机,从头开始自制女装。


“看得上的价格高,买得起的质量差”


2022年,小秋在一家大型女装网购平台上买了七件白色T恤,到手后却它们版型或面料都有问题,最后不得不全部退掉。


近年来,越来越多消费者发现,女装连一些简单的诉求都难以实现。比如,小秋想穿一件简单舒适的正肩T恤,但买到手的“要么是版型不好,要不就是面料太厚、太薄、太硬、太透。”


还有饱受诟病的女装口袋问题,款式相似的男女裤,男装的口袋通常比女装更大、更深。小秋以前买过的成衣女装,有的甚至只能装下半个手机。


自己学制衣以后,小秋和许多业余裁缝一样,发现为女装设计一个裤兜根本不是难事,“只要想,无论如何都是能实现的”。


社交平台上,对女装质量问题的“吐槽”层出不穷。除了裤兜,裆部裁剪不适,版型彼此抄袭且缺乏创意,与男装相比质料更容易变形或褪色等等,都是重灾区。


《破产姐妹 第四季》剧照


“看得上的太贵,买得起的质量太差”,小秋这么总结。许多夏天的衣服质料太透,冬天的衣物又出现袖子、裤腿长短不合适等问题。


一次,小秋看到一件标价120元的亚麻衬衫,远看不错,走近了,却发现袖口、领口、门襟没有烫衬,“洗一两次就很难看了”。


小秋拿起衣袖,一眼看出衣服的针距在“2.5毫米左右”。而她自己做的衣服,针距都是2.2毫米左右,这是视觉上能够带来美观、精致,穿感上也很舒适的一个数值。小秋知道,一些廉价衣物和大牌衣物的区别之一就是针距。


事实上,要提高女装的舒适美观,一点也不难。


做第一件羽绒服的时候,小秋发现“猪鼻扣”会翘起来,于是,她自己设计了一个“松紧外包边条”,之后再做就可以将飞起来的猪鼻扣束下去了。


小秋自制的羽绒服/受访者供图


还有,在拉链顶端用经编绒等材质的布料加上拉链包头,这样在冬天也不会被冰凉的拉链头冰得一激灵;后领贴上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挂耳,“进入有暖气的室内,要脱羽绒服,一些售卖的羽绒服没有挂耳,直接将衣服挂在挂钩上容易导致衣服鼓包、变形。”


设计细节不用心也就罢了,更恶劣的是以次充好。


小秋在网上买到过假的羽绒服和羽绒被,“水洗标上标注的填充物是90%鸭绒,拆开一看却是飞丝”。一位羽绒卖家悄悄告诉小秋,在一些看似靠谱的现充、现做羽绒被的店铺,卖家脚下有两个踏板,“一个踏板出绒,另一个踏板出飞丝”。


就算用真羽绒,羽绒服也经常出现漏绒。“其实只需要选择密度高、品质好的布料,细的机针,细密的针距,品质好的大朵绒,以及在钉四合扣的时候使用一些小技巧,一件羽绒服就不会漏绒。”


小秋将自己做的羽绒服拿去洗、烘数小时,也没有发现漏绒,“我一个新手都能做到,拥有丰富经验的生产厂家怎么会反而做不到?”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第二季》剧照


自己着手做衣服后,王静也发现,自制衣服的性价比很高。


王静的身高为155厘米,体重不到80斤。她认为自己属于“特体”,但网购的衣服大多只有标体的“大中小”码。多年来,她几乎买不到完全合身的衣服,不是腋下大了,就是腰身比不合适。


一次,她和朋友去逛一家知名连锁服装店,王静试了一款低胸连衣裙,最小号的上身也很宽松,衣襟处很容易走光。还有一条天丝棉长裤,标价200多元,“但裤子里面好像没有内衬,特别透。”王静估算了一下,如果自己动手做,成本只要10块左右。


在网上买的纱裙,腰部和下摆还很容易扎皮肤。她自己做的时候,会特意用纯棉布料给这两个地方包边,或者“把扎人的部分少缝一点进去,尽量不让它贴我的皮肤。”


但这些“举手之劳”的小细节,如今在女装界居然成了“大牌专属”。但凡平价一点,质量就大打折扣。


美的界限


时尚潮流滚滚,生产效率汹汹,一些女性却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这一切值得吗?


除了对网购女装的失望,“手搓”衣物的人,以及他们心甘情愿付出的时间、精力,那些原本可以用于兑换效率和生产力的“成本”,其实没有被纳入“值不值得”的考量。


对王静而言,自己动手,意味着“所见即所得”。网购虽然速度很快,但很可能还要再大费周章去退掉。其间经历的期待与失望,烦琐与折腾,让她感觉不如安安心心在缝纫机前坐几个小时来得踏实。


图源:图虫·创意


如今,她每天下班后会花至少两个小时做衣服,以前,这些时间大多用来刷短视频和看电视剧。但将注意力从手机移到缝纫机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而非被压缩和剥夺。


她本身就是个安静的人,自小爱好画画和下象棋,做这两件事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坐四五个小时。


不过,即便自己动手,王静和小秋不曾尝试自己设计画图,也不曾考虑将自制的服装拿到家庭之外去售卖。


她们没有把裁缝当作一项提纯于现实的艺术,而是实打实为生活服务的选择。由于坚持在社交平台分享衣服,王静的账号积累了几千名粉丝。有人劝她开设自己的销售渠道,但王静从未考虑过,手工能保证合意与精致,进入市场赚取利润,则需要量产和标准化。


广州海珠区有着全国最大的纺织面辅料集散地。做女装三十多年的玲姐,在这里开了一间自己的裁缝铺。近年来,生意式微,她开始在店内开班教学,报班学习自制女装的大都是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是一个年仅12岁的女孩。


玲姐店里的缝纫机/南风窗 肖瑶 摄


在玲姐的裁缝班学了2年的靳艺认为,自制女装对她而言最大的吸引力在于“转款”,即从理论“原型”到设计款的转变过程,“有点像做数学题,是从省道和放量里变化出来,把一个平面的数据转化成立体的效果。”这是一个让大脑活络起来的过程。


与大多数自己动手做衣服的人一样,靳艺享受“完整做一件自己的衣服”的成就感,“看见喜欢的布料,就会想着要用什么样的款式把它呈现出来最好看”,无论是视觉还是功能上,只为自己的身体服务的巧思,都是这种个人美学的表达。


玲姐自13岁就开始自学裁缝,出师后,她几乎没有在商店里为自己买过衣服。


从机械化到智能化,如今,为什么还要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件衣服?她说,因为人不是标准件,为不同个体设计与缝合的衣服,也只能靠人的双手来完成。


图源:图虫·创意


在玲姐看来,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服装,正因为将人作为整体而非个体,才难以满足所有消费者。一件衣服的每一个部位由专人负责,“他可能完全不了解一件衣服是怎么做成的”,这直接导致如今不少成衣出现局部与整体不适配的情况。


在福建做了11年服装厂车间女工的李春主要负责缝合这一步骤,由于不参与一件衣服的整体设计和制作,她没有明显感觉出市场上的女装尺码普遍变小或质量变差,“我只对我的那一部分负责”,李春强调着界限。


在李春看来,在一件衣服的裁剪流程中,领子是最难制作的一环。几乎所有类型的衣领,都是“一片一片组装起来的”。看一件衣服的做工是否敷衍,也可以重点看衣领、衣袖与衣摆三个部位,如今,网上饱受诟病的不少版型问题,“都是这几个地方没有处理好”。


回望过去十来年,李春明显感觉,厂里收到的服装制造订单在2018、2019年左右达到顶峰,紧接着开始下滑,近几年都略为平淡。


身为曾经的业内人和消费者,袁园则指出,女装质量变差的趋势下,的确是整个行业都在承压,“一些库存老布会被拿出来做衣服,这样成本低一点”。


《爱情有烟火》剧照


袁园怀念十多年前市场上许多宽松的尺码和款式,还有“艳丽明媚”的港风风格服装,风格上敢于大开大合,面料上鲜少踩雷。


美也许没有统一的时代标准,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在社交媒体塑造的强势语境里,视觉美观与穿着的舒适程度,被搭建了反比关系。信任的部分崩塌之后,越来越多人与袁园一样,发现唯有自己的双手,可以托举自己同时追求体面、舒适和美。


立秋过后,暑热依旧,袁园给自己做了一件淡桂花色的镶钻半身裙,她感到十分满意,“终于不用穿弯腰就会漏的连衣裙了。”


袁园自制的镶钻半身裙/受访者供图


(文中受访者为化名)

作者 | 肖瑶

编辑 | 张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8-15

标签:时尚   裁缝   忍无可忍   女装   小秋   衣服   布料   羽绒服   缝纫机   受访者   社交   服装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