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53,刚绝经。他叫周建国,65,退休干部,老伴走了三年。
我俩是在一个中老年徒步群里认识的。他头像是一张登长城的照片,戴着墨镜,格子衬衫扎进皮带里,精神头挺足。我头像是一盆我养的君子兰,开得正旺。他加我微信那天,我正好去医院拿激素六项的报告单,医生瞅了一眼说,你这算是彻底绝了。我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悲不喜,就是觉得一个什么东西到底落了地,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建国在微信上跟我聊了有小半年。他说话文绉绉的,爱用成语,动不动就“秀兰同志”,还给我写过一首藏头诗,藏的是“秀兰美好”四个字,虽然平仄不太对,但心意我领了。我们这个岁数找伴儿,不求轰轰烈烈,就图个知冷知热。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发一句“早上好,愿你今天心情如晨曦”,晚上九点发“早点休息,美容觉很重要”。说实话,挺受用的。我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两趟顶天了。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跳广场舞、摆弄我那几盆花,客厅的电视从早开到晚,不为看,就为有个响动。
人一上了岁数,怕的就是这个响动一停,全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当他提出一起出去旅游一趟,说“在旅途中相互深入了解”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地点定的是云南,大理丽江那条线,七天六晚。他说他一手安排,不用我操心。我当时还想,行啊,终于遇上个能拿主意的了,不像以前相过的几个,吃个饭点菜都要问我三遍。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的裙子全翻出来,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试。有一条碎花的,买了三年吊牌还没拆,当时心想等瘦下来再穿。这回一上身,拉链拉不上了。我又试了条墨绿色的旗袍,料子垂垂的,倒还合身,就是领口那儿的盘扣有点紧,箍着脖子。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是上个月染的栗棕色,发根已经冒出一截白了;脸上的斑这几年长得凶,粉底盖不住;腰上的肉松垮垮的,像一件穿久了没熨的棉布衫。我叹了口气,把旗袍脱了,换上一件宽松的亚麻上衣,一条米色九分裤,舒服为主。
都绝经了,还折腾什么呢。我这样跟自己说。
但临出门前,我还是往行李箱里塞了一支口红。
周建国在机场出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跟头像里不太一样,肚子比照片上大了一圈,头发倒是染得乌黑,但那种黑不自然,像一顶假发扣在脑袋上。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胸口印着某保险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条米黄色的休闲裤,裤脚堆在运动鞋的鞋面上,鼓鼓囊囊的。他远远看见我就挥手,笑得一脸褶子,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秀兰同志,终于见面了!”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腰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说:“你比照片上富态一些。”
富态。我懂这个词的意思。我笑了笑,没接话。
飞机上他坐我旁边,话特别多,从国际形势聊到养生保健,又从养生保健聊到他前妻。他说他前妻走之前那两年,他伺候得无微不至,端屎端尿,从没皱过一下眉头。“男人嘛,得有担当。”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点了点头,说:“不容易。”
他顺势把手搭在了我座椅的扶手上,离我的手只差一个指头的距离。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泥,我没好意思盯着看,把目光移开了。
到了大理,第一站是古城。人真多啊,乌央乌央的,全是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和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周建国从随身带的那个印着“某某会议留念”的黑色尼龙包里掏出一顶遮阳帽戴上,又掏出一把折叠扇,啪地甩开,上面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他摇着扇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喘着气说。
“习惯了,当年在部队养成的作风。”他头也不回。
我心想你都退休多少年了,还部队作风。但转念一想,男人有点雷厉风行的劲儿也不是坏事,就忍了。
走了一条街,我渴了,看到路边有卖鲜榨果汁的,十五块钱一杯。我说我想喝杯芒果汁。他凑过去看了看价格牌,眉头皱起来,说:“十五?景区宰人呢。等会儿出去,外面超市里三块钱一瓶的饮料多得是。”我说我现在就渴了。他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我的,出门前泡的普洱茶,解渴。”
我接过保温杯,杯口有一圈浅浅的茶渍,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口水味儿。我抿了一口,温吞吞的,带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茶的问题还是杯子的问题。我忍着渴,把杯子还给了他。
后来走到五华楼底下,我想拍张照,让他帮我按一下快门。我把手机递给他,摆好了姿势,等了半天他都没按。我走过去一看,他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说:“你这个手机膜都裂了,该换一张了。”我说:“你先拍,回去我再换。”他这才不情愿地举起手机,咔咔按了两下。我拿过来一看,好家伙,我闭着眼睛,下巴仰得老高,双下巴全拍出来了,后面还站着一个抠鼻屎的陌生大哥。
我说:“这张不行,再来一张。”
他说:“挺好的,自然的才是最美的,别学年轻人P图那一套。”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要求了。那一刻我心里有那么一丁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不大,硌得慌,可又犯不着停下来脱鞋倒。
晚饭的事,是真正让我心里那盏灯开始忽闪的第一阵风。
逛了一下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路过一家菌子火锅店,门口写着“野生菌套餐,二人份,268元”。那香味飘出来,我腿都迈不动了。我说:“建国,咱吃这个吧,来云南总得尝尝菌子。”
他往里面瞅了一眼,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里都是宰外地人的,你不懂。再往前走,有本地人吃的小馆子,又便宜又地道。”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女人就是容易被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
我被那句“你们女人”噎了一下,但想着出来玩图个高兴,别第一天就闹不愉快,就跟着他走了。
我们大概又走了小二十分钟,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小巷子,找到了一家他说的“本地人吃的小馆子”。其实就是一间苍蝇馆子,门脸逼仄,地上扔着用过的纸巾,桌子上油乎乎的,菜单上的字都被油渍浸花了。他熟练地点了两碗米线,一份凉拌黄瓜,一共二十八块。米线端上来,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片薄得透光的火腿和一撮葱花。我低头呼噜呼噜吃了,没饱,但也不想再说什么。
他倒是吃得挺香,边吃边跟我讲云南米线的历史,什么蒙自的过桥米线最正宗,这种小馆子虽然环境差了点但东西实在。我听着,筷子在碗里捞了又捞,实在捞不出什么东西了,就放下了。
吃完饭结账,他掏出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老板娘说二十八。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你有没有零钱?我差三块。”我翻包找了三个钢镚给他。他接过的时候笑了笑,说:“回去给你。”
我心里说,三块钱,你至于吗。
但更大的“惊喜”在后面。
吃完饭去客栈,他订的房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各住各的,毕竟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再怎么样也该有个分寸。到了客栈前台,他跟人家说:“我网上订了一个大床房。”
我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棍。
我赶紧说:“不行,这不行,得再开一间。”
他转过身来,用一种特别不理解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在无理取闹:“现在旅游旺季,房价多贵你知道吗?一间大床房四百多,再开一间又得四五百,咱俩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住一起怎么了?又不是小年轻谈恋爱,还避什么嫌?”
这把年纪怎么了?这把年纪就不需要尊重了?这把年纪我的身体、我的边界就不值钱了?
我当时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这人有个毛病,越生气越说不出话,嘴像被缝住了似的,光是胸口发闷。他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许了,就把房卡接过来,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放心,我这个人很正派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前台小姑娘尴尬地低头假装看电脑,我的脸烧得厉害。最后,我自己掏钱,让前台给我单独开了一间房,标间,三百八。他站在电梯口等我,脸上写满了“你真矫情”四个大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理的夜不算安静,窗外有酒吧的歌声隐隐传来,隔壁房间不知道谁在洗澡,水管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忽然想起我前夫。他走的那年,我四十五岁。他生病的那段日子,我也是日夜守着,端屎端尿,跟周建国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在想,等人好了,我们一定要出去走走,去看看他没生病之前总念叨的洱海。后来人没留住,洱海这两个字就成了我心里一个长了毛的结。
所以这次来大理,我其实是有期待的。我期待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我期待的是一种被珍视、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可我花钱买的是风景,他呢,是来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而且理直气壮地觉得我就该配合他。
第二天早上,他来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他说客栈的早餐十五块一位不划算,他专门去外面买的,肉包一块五一个,菜包一块,给我买了俩肉的。他从袋子里拿包子的时候,我看到他那件冲锋衣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大概是昨天吃米线蹭的。
我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面皮厚,肉馅小,还是凉的。他倚在门框上看我吃,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女人绝经以后,是不是脾气会变大?我上网查过,说是激素变化容易导致情绪波动,你要注意自我调节。”
我嘴里那口凉包子差点没噎死我。
“你上网查我?”我把包子咽下去,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不是查你,是了解一下。”他笑了笑,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毕竟我们要长久相处嘛,了解对方的身心状况是负责任的态度。我跟你说,我前妻以前更年期那会儿也闹腾,后来我学会了,不跟她对着干,让着点儿就过去了。”
让着点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被“让着点儿”的更年期妇女了。
我没接话,默默吃完了包子,回屋收拾东西。今天行程是环洱海,他在网上包了一辆车,他说的“包车”,其实就是一辆本地村民开的电动三轮,带一个遮阳棚,四面漏风的那种,一天一百二。
我站在三轮车前,看了看那窄小的座椅,又看了看自己五十三岁的老腰,犹豫了一下。他已经在上面坐好了,拍着旁边的位置:“上来呀,这个视野好,敞亮。”
我爬上去,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上,车一发动,全身的骨头都跟着颠。洱海确实美,蓝得像一块玻璃,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水腥气和远处农田里的青草香。我眯着眼看远处的苍山,山顶上还有雪,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这风景这么好看,可我身边坐着的这个人,心思根本不在风景上。
他在算账。
一路上,他跟司机师傅聊得热火朝天,问人家村里一亩地一年收多少租、洱海边的房价涨没涨、开三轮一天挣多少钱。师傅是个爽快人,有问必答。他听完以后凑过来跟我说:“你看,人家本地人靠旅游日子过得多红火,咱们那个年纪出来玩,没必要铺张浪费,钱得花在刀刃上。你昨天那个单开房,真没必要。”
我扭头看着洱海,没有回答。
中午在喜洲古镇吃饭,他照例找了家最偏的小店,我俩一人一碗饵丝。我实在想吃一块喜洲粑粑,就是那种现烤的、酥酥脆脆的、里面有玫瑰酱和肉末的粑粑,十块钱一个。他在旁边站着,看我掏钱买了,他不动弹,也不说要吃。等我拿到手咬了一口,他说:“尝一口。”然后就着我的手掰了一大半走。
我看着他嚼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心里那个沙粒变大了,变成了一块石头,硌得我生疼。
下午去双廊,我进了一家扎染店,看中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手工的,摸上去质地特别柔软。老板娘开价一百二,我讲到八十。我围在脖子上,觉得挺衬我的肤色,就想买了。周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我真的要扫码付钱了,他一步跨过来,用手拦了一下:“这些东西网上都有卖的,一样的图案才二三十块,你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他转头对老板娘说:“五十,卖不卖?”
老板娘脸都绿了,说手工的东西不讲价到那种程度。他拉起我胳膊就往外走:“不买了,咱们去下一家看,比这个好的多的是。”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蓝得像洱海的天空一样,心里忽然一酸。
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买。”我语气平淡得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走回去,扫码,付了八十块,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站在店外,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回三轮车上的时候,他不坐了,站在路边抽烟,侧脸对着我,一口一口吐烟圈。我坐在车里等了他五分钟,他没动,师傅都等得不耐烦了。我喊他:“建国,走不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冷战一直持续到晚上。回了客栈,他径直回了房间,也没喊我吃晚饭。我乐得清静,自己出去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馆子,点了一份炒菜,一碗米饭,吃得舒舒服服。吃完还去古城里溜达了一圈,买了两盒鲜花饼寄给儿子。
九点多回到房间,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建国的。我回过去,他劈头盖脸来一句:“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这么大年纪了出门在外,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还没解释,他就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去报警。你这种行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担心我?他担心的方式,就是朝我发火。这火里没有一丝温柔,全是居高临下的指责。我道了歉,说手机静音没听到,他语气才缓和下来,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出来玩,咱们得有团队意识。”团队意识。我成了他团队里不听话的队员。
第三天去丽江,坐的火车。他买票只买了硬座,两个多小时的绿皮车,座椅又硬又挤。对面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我被吵得脑仁疼,他倒好,靠着车窗睡得打呼噜,嘴巴微张,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我看着那张睡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头像里那个登长城的、精神矍铄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在硬座车厢里打鼾的、头发油腻腻的老头,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他变了,是我眼里的滤镜碎了。
到了丽江古城,人比大理还多。他订的客栈在古城深处,拖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嘎达嘎达走了快二十分钟,我的胳膊都快断了。他在前面大步流星,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快点,跟上。”我实在拖不动了,站在路边喘气,一个拉三轮的大姐过来问我要不要坐车,二十块钱送到客栈。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点头。他折回来,冲我吼:“就几百米了,二十块你也花?”我说我拖不动了。他说:“那我来帮你拖。”然后他一只手拖两个箱子,青筋暴起地往前走,那架势不像在帮我,倒像在用行动证明我娇气、我吃不了苦。
我说我不娇气,我绝经了,我关节疼,我体力不如从前了。可我要是说出来,他又得扯到激素上去。我闭嘴了,跟在后面慢慢走。
那天晚上,我的膝盖疼得睡不着。右膝盖半月板以前就伤过,今天这么一折腾,老毛病又犯了,肿起来一个小包,按下去酸胀酸胀的。我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扶他林药膏,坐在床边自己抹,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薄荷味。房间安静极了,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月光,清冷清冷的。我揉着膝盖,看着那线月光,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图什么?
图他每天早上的“早上好”表情包?图他给我写平仄不对的藏头诗?图他为了省三块钱跟我要零钱?图他当众说我“富态”?图他上网查绝经女人的情绪问题?我李秀兰好歹也是靠自己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的人,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够吃够喝,我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我一个人过这八年,的确孤独,可孤独跟委屈比起来,孤独算得了什么呢?
第四天上午,行程是去玉龙雪山。我膝盖不行,本来不想上去,但周建国兴致很高,非说来了丽江不上雪山等于白来。“你坐缆车上去就行了,不用怎么走路。”他这样鼓动我。我想想也对,来都来了,这句中国人最逃不过的魔咒,到底把我架上了山。
排队坐缆车排了将近两个小时。高海拔加上人群拥挤,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不太顺畅。他站在我前面,刷手机看新闻,时不时跟我播报两句国家大事,我嗯嗯地应着,感觉自己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接收信号断断续续的。
缆车上升的时候,景色确实壮观,脚下的针叶林从翠绿变成墨绿,再往上就是灰白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同车厢的一对年轻情侣哇哇地惊叹,拍照拍个不停。我靠着车厢壁,胸口闷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周建国坐在我对面,正在用手机拍窗外的风景,镜头扫过我,大概觉得我不够上相,又把镜头移开了。
下了缆车,海拔四千五百多米。我一脚踏出去,迎面一阵冷风灌过来,呛得我直咳嗽。走了没几步,我就觉得天旋地转,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板,喘不上气。我知道这是高原反应,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慢慢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周建国走在前面,我已经跟不上他了。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建国……我不行了……”
周围乱糟糟的,风声、人声混在一起,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他回头看见我蹲在地上,脸色大概很难看,赶紧跑回来,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喘不上气,可能高反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寒的动作——他看了看手表。
“缆车票是往返的,下山缆车还要排很久的队,现在下去咱们今天就啥也看不成了。”他面露难色,“要不你在休息室坐一会儿,吸点氧,缓过来再找我?”
他甚至没有提出留下来陪我。他满脑子想的是那张缆车票的钱不能浪费。
我说:“你走吧,我自己缓。”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别乱跑,手机保持畅通,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通往4680米观景台的长长栈道。他的红色冲锋衣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一个人坐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休息室里,花了六十块钱买了一罐氧气,吸了两口,稍微缓过来一点。身边坐满了同样高反的人,个个嘴唇发紫,眼神呆滞。有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大姐,她老伴一直握着她的手,又是递热水又是帮她顺后背。大姐咳得厉害,老伴满脸都是心疼,嘴里念叨着“不爬了不爬了,咱这就下去,不看那劳什子雪了”。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山,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委屈,是清醒。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稀薄空气,把我脑子里最后那点幻想也抽空了。人缺氧的时候,大脑会优先保证最基础的生命功能,而那些虚无缥缈的、用来骗自己的借口和期待,就会被当成多余的东西,一一清空。我坐在那个缺氧的休息室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事实——周建国找的不是伴侣,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不花钱不添乱不矫情的、最好还能帮他分摊开销的“老伴”。至于这个“老伴”有没有尊严、有没有情感需求、膝盖疼不疼、心里想什么,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他考察过我,就像考察一份养老保险——我比他小十二岁,身体还算健康,有退休金,性格温顺,大概率以后能照顾他的晚年。他在找一个免费的护工,只不过打着“爱情”的幌子。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下午三点多,他满面红光地从山上下来,说拍了几百张照片,兴奋得像个孩子,完全没注意到我红肿的眼皮和苍白的脸色。他把手机凑过来一张一张划给我看,每一张都是他的单人照,站在“4680米”标志前笑得志得意满。那么多照片里,没有一张提到我,甚至没有一条信息问过“秀兰你缓过来没有”。
下山的缆车上,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明天的行程,说虎跳峡值得去,虽然门票贵了点但可以走“特殊渠道”省点钱。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山,感觉那雪山离我越来越远,连同我对这段关系的最后一点耐心一起,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第五天,我主动提出在客栈休息,膝盖实在疼得不行。他面露可惜之色,但也没强求,自己一个人按计划去了虎跳峡。我一个人在丽江古城里慢慢逛,走得很慢,膝盖上贴了膏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没有他在旁边催促和算账,我反而觉得浑身轻松。路过一家卖手鼓的店,一个姑娘坐在门口拍着鼓唱《小宝贝》,节奏轻快明朗。我站在那儿听了整整一首歌,听完还给她面前的琴盒里放了十块钱。我去吃了一碗正宗的过桥米线,四十八块一套,汤头鲜得掉眉毛,配料摆了满满一桌子。我一个人慢慢吃,把每一片肉都在滚烫的汤里涮熟,吃得心满意足。没人说我浪费,没人说外面有更便宜的。
下午我找了一家可以看雪山的小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三十五块。我坐在二楼的露台上,晒着高原暖洋洋的太阳,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忽然明白了——我不是不需要人陪,是我需要的陪伴,不该是这样的。我要的是一个在我高反时放下风景陪我去吸氧的人,不是一个跟我计较三块钱零钱的人。如果遇不到这样的人,那我宁可一个人坐在这里喝咖啡。
咖啡喝完,我给我一个多年的老闺蜜张姐发了条微信,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张姐回得特别快:“早就告诉过你,男人老了只会变得更抠更固执,你偏不信。趁早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我对着手机笑了。
第六天,他从虎跳峡回来,带了一身的土和一袋据说“比古城里便宜一半”的牦牛肉干,当宝贝似的塞给我,让我带回去给儿子尝尝。我道了谢,掂了掂那袋肉干,包装袋上印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都快过期了。
晚上是我们在丽江的最后一晚。他提议去吃顿好的,“此行画个圆满的句号”。我以为他终于开窍了,结果他带我去了古城外一条街上的自助火锅,五十八一位,锅底另算,二十。菜品种类倒不少,但肉的品质一言难尽,牛肉片一下锅就散成渣。他吃得热火朝天,面前堆了一摞空盘子,边吃边跟我算账:“你看,五十八块随便吃,比咱们前几天吃的强多了吧?过日子就得这样,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他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金针菇,嚼得嘎吱嘎吱响,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红色冲锋衣的前襟上,他又用手背一抹,油渍晕开了一片。
我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如果以后我真的跟他在一起,每天吃饭都要看他这副吃相,我受得了吗?我这人其实并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但起码的干净总要有吧。他用手指甲剔牙,用饭店的桌布擦手,喝汤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巨响,每一件都像一把小锉刀,反复锉着我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吃到一半,他去拿第二十盘肉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我下意识扫了一眼,没解锁,只能看到弹出来的提示,是一个叫“芳芳”的人发的,内容被折叠了,只露出前半句:“建国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人家想……”
我把目光移开了,夹了一片青菜放进锅里,慢慢地涮。锅底的番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的心也跟着沉沉浮浮的。那个“人家”是谁,我不打算知道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第七天,返程。
在飞机上,他靠窗,我靠过道。他大概玩累了,飞机还没起飞就打起了呼噜。我望着舷窗外的跑道,阳光晒得停机坪上的空气都在抖动。我一点一点地回想这七天的点点滴滴,从机场接机时他打量我腰身的眼神,到第一晚非要住大床房时的嘴脸,再到玉龙雪山上他抛下我去看风景的红色背影。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答案。
下飞机,取行李,在到达大厅,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用少有的温柔语气说:“秀兰,这七天我很开心。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回去以后,咱们把关系定下来吧,搬到我这边住,或者我搬过去也行,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的“照应”,是谁照应谁?我看着他,五十三岁的我,看着六十五岁的他。我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在纺织厂第一次见到我前夫。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冲我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当时心就跳乱了节拍。那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后来前夫生病走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这八年,我一个人撑过来的这些日子,孤独是真的孤独,但自由也是真的自由。
我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染得乌黑、冲锋衣上满是油渍、正等我说“好”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建国,我们不合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去以后,咱们就散了吧。”
他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为什么?就因为那些小事?秀兰,你也太较真了,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
改?六十五岁的人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拿什么改。
“不是小事。”我看着他,觉得有些话终于可以一次性说清楚了,“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人来看。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合适的老伴’,性别女,年龄五十三,绝经了,脾气不太好但可以‘让着’,以后大概率能照顾你终老。你上网查我,你跟我计较三块钱,你在我高反的时候去看风景,你连一条八十块钱的围巾都不让我买……周建国,我不是你家请的保姆,我也不是一份人寿保险,我是一个人。”
我情绪有点激动,声音大了一些。周围有几个接机的人侧目看过来,他也不自在,脸涨得通红。
“你……你更年期别太激动……”他嘴里又冒出这句他自以为万能的说辞。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从心底涌上来的一种释然的笑。
“对,我更年期,我绝经了。可这跟我看不上你,是两码事。我绝经了,我更清醒了。我不再被那些所谓的‘找个伴儿安度晚年’的话绑架了。与其找一个让我度日如年的人,我宁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再见。”
说完我拉起行李箱,转身走了。他没追上来,大概还在消化我那些话。我走出到达大厅,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外面是熟悉的城市,灰扑扑的天空,嘈杂的出租车喇叭声,可我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姐发了条语音:“晚上火锅,我请客。”
然后我把周建国的微信聊天置顶取消了,想了想,没有拉黑,我决定让他看着我过得好好的。我把那首“秀兰美好”的藏头诗截图,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写的是:“诗是好诗,人不是好人。大理很美,丽江很美,我一个人也可以很美。”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进包里,招手打了辆车。司机师傅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家附近那个火锅店的地址。车窗外的街景刷刷地往后退,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在我胸口憋了七天,终于吐出来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张姐在火锅店等我等得望眼欲穿,锅底都快烧干了。我坐下以后,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先灌了自己一杯冰啤酒。张姐看着我,啥也没问,就给我夹了一片涮好的毛肚。我嚼着毛肚,把这七天的经历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讲到我高反他去看风景那段,张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脏话,特别响亮,隔壁桌都看过来了。
“你分得好,分得呱呱叫!”张姐又给我满上一杯啤酒,“秀兰我告诉你,咱们这个岁数的女人,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把‘凑合’当成‘归宿’。你以为找个人搭伙是取暖,结果人家是来蹭你热度的,顺便还要你倒贴电费。”
我被张姐的话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中年女人在火锅店里喝到快打烊,说的全是些不正经的话,笑得嘎嘎的,旁若无人。我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回到家,我洗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澡,把旅途中所有的汗、尘土和委屈都冲得干干净净。从浴室出来,我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浴巾裹着身体,露出一截小腿和肩膀。镜子里这个女人,五十三岁,绝经了,肚子上有赘肉,眼角有皱纹,大腿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膝盖上还贴着一张膏药。这个女人刚结束了一段糟糕的“七天试恋”,亲手斩断了一个“看上去很合适”的晚年归宿。这个女人可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孤独,也许再也不会遇到所谓的真爱。
但她买回了那条蓝色的围巾。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扎染围巾,蓝白相间,手工的,摸上去质地柔软细腻,像一片缩小的洱海。我把它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挺好看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丽江那晚的一样。不同的是,今晚我的膝盖上抹好了药膏,热乎乎的,膝盖不疼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周建国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大意是说我想多了,他其实很在乎我,只是男人不善于表达,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下面还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我看完,把对话框删了,没回。
退出微信,我打开了很久没用的QQ音乐,放了一首老歌。音乐填满了空荡荡的客厅,我跟着哼了两句,起身去给阳台上的君子兰浇水。那盆君子兰今年开得特别好,橘红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时的小灯笼。
我对它说:“以后咱俩过,也挺好。”
花不说话,只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像在点头。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更新时间: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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